那蓝布包看着不大,搁在桌上却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压着十几年的心事,沉甸甸的。
沈青瓷伸手去解那布包上的死结。那绳结系得极紧,还是旧式的活扣,指腹蹭上去有些粗粝的触感。
“这东西,您收了这么多年?”
沈青瓷问了一句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哎。”
方妈妈站在一旁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,“夫人走得急,那时候小姐还小,怕您那时候看了伤心,也怕……怕被老爷瞧见给烧了。老奴便寻思着,先收着,等小姐长大了,能撑住事儿了,再给您。”
绳子终于解开,蓝布缓缓滑落。
里头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册。
封皮是素白的纸,有些脆了,正中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——《女诫》。
青黛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,有些诧异:“《女诫》?这不是那些个教人‘三从四德’的书么?怎么夫人还留着这本子?”
沈青瓷没说话,伸手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有些发硬,翻动时发出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字迹她认得,是生母的笔迹。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,起笔收笔间透着股子温婉,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。
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书页的天头——那空白的地方,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那是朱批,用的是红色的朱砂,笔锋却比正文的墨迹要锐利得多,像是一把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。
沈青瓷目光一顿,指尖停在了那一行正文上:“卑弱第一。古者生女三日,卧之床下……”
正文的旁边,生母用朱笔批了八个字:
“卑微是肉,弱者是骨。以此立身,不过尘土。”
沈青瓷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翻开第二页。
正文写着:“夫主妻从,无违夫子。”
旁边的朱批却力透纸背:“从夫者先要有己。己若不存,从谁?”
再往后翻。
“顺从者,妇人之大义。”
朱批赫然写着:“顺者未必得善终。退一步,人便再进十步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这些字句上一一划过,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。
这哪是什么《女诫》?
这是一本反《女诫》。
她记忆里的那个母亲,是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、父亲咳嗽一声都要吓得端茶递水的软性子。她曾以为母亲是真的信了这些规矩,是真的认了命。
可如今看着这本册子,她才明白,那个女人什么都懂。
她懂这规矩吃人,她懂这世道不公,她懂“退让”换不来安稳。她把这些话都写在了这书页的角落里,藏在这些所谓的“圣人言”旁边,字字句句都是在反驳,在嘶吼。
可她终究没能把这些话说出口,也没能把这些字变成真的活法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位看着她长大的老妇人,“我娘……当年是不是过得很苦?”
方妈妈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苦?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哽咽,“小姐,您没瞧见夫人半夜里疼得睡不着,还得起来给老爷纳鞋底的样子。夫人不是不懂,她是……她是懂了,也走不出去啊。”
方妈妈指了指那本册子,“夫人临走前,曾跟老奴说过一句话。她说:‘我这一辈子,就像是这册子上的墨字,被框在格子里,动弹不得。若是青瓷以后能识字,别教她只读正文,让她瞧瞧这天头地脚的字,那才是我想说的话。’”
“走不出去……”
沈青瓷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前世,她何尝不是如此?
被“婚约”框死,被“孝道”框死,被那碗药框死。她死的时候,也不过是这册子里的一行墨迹,干了就没人记得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忽然上前一步,那只粗糙的手覆在沈青瓷的手背上,“您不一样。您已经走出来了。这侯府的天,如今是您撑着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她,目光沉静:“那你说,女子该有什么样的活法?”
方妈妈愣了一下。
她是个粗人,大字不识几个,哪里讲得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“相夫教子”,又觉得不对,想说什么“安分守己”,又觉得那是把刀。
她想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。
那是十几年前,每月十五的夜里,夫人腹痛如绞,侯府的账上却连几钱好药都支不出来。老爷在花天酒地,夫人只能忍着,最后是方妈妈偷偷去城南请了那位游医钱大夫。
“老奴不懂大道理。”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老奴只知道,女子手里得有钱,得有人。至少……病了能自个儿请大夫。不用求人,不用等死。”
病了能自个儿请大夫。
这话听着俗,甚至带着股子小家子气。
可沈青瓷听了,却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涨。
生母当年若是手里有私房钱,若是能自己做主请那位钱大夫来常驻,或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,那么冤。
“我懂了。”
沈青瓷将那本《女诫》合上,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片刻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支笔。
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那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停了片刻,然后落了下去。
她在生母的字句后,添上了属于她的一行字。笔锋比生母的更硬,更冷,也更决绝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路是自己走的。我不退,谁敢进?”
写完,她将笔搁在笔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把册子收好。”
沈青瓷对方妈妈道,“这是侯府的压箱底。往后这府里,只有我说了算的规矩,没有别人定下的框子。”
“是!老奴这就收好!”
方妈妈把那册子郑重地包回蓝布里,捧着进了内室。
沈青瓷站在桌前,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那个“病了能自个儿请大夫”的念头,像是生了根,在她脑子里疯长。
钱大夫。
她记得那个人,医术高明,却不爱在京城权贵堆里混,常年游走在城南一带。前世母亲去世后,她也去寻过,可那时那人已经不在了。
如今,私账立了,底气有了。
是时候去见见那个能让人“不用求人、不用等死”的人了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开口。
“哎,小姐。”
正在一旁打瞌睡的青黛赶紧应声。
“去告诉吴账房,备车。明儿个一早,我要去一趟城南。”
“去城南?”
青黛有些迷糊,“咱们在那边也没铺子要查啊?”
沈青瓷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