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鸟?”
萧景琰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逗乐了,眉头舒展开,身子往后一靠,那股子常年紧绷的劲儿终于散了些许,“东宫里养什么鸟?养多了聒噪,不说那些御史台的老夫子们天天盯着,光是内务府那帮人,就能借着一只能说会道的画眉,给你编排出一出‘太子沉溺声色’的戏码来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沈青瓷扒拉了一把桌上的棋子,哗啦啦一阵脆响,“养只鹦鹉,专骂二皇子,让他每天早朝前先骂三声‘妈的’,也不失为一种乐子。”
萧景琰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这笑声在夜里的偏殿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点少年的气性,把那股子帝王心术的沉重感冲淡了不少。
“孤若是真这么干了,父皇头一个扒了孤的皮。”
笑意淡去,殿内又静了下来。这回的静跟刚才不同,刚才那是博弈后的余波,现在却是两人在一块儿歇脚的安逸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一枚红子,摩挲着光滑的棋面,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儿,声音轻飘飘地传来:“以前孤没这么大的时候,倒是什么都想养。养猫、养狗,哪怕是养只蛐蛐儿。”
沈青瓷没接茬,只是支着下巴,静静地听着。
“孤生母走得早。”萧景琰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儿,“那时候还在行宫里住,没进这东宫。宫里头啊,不养闲人,更不养没娘的孩子。十二岁之前,孤就靠三个字活着:不出错。”
“不多问,不多笑,不当第一个开口的人。”
他说着,指尖在棋盘边缘点了点,“那会儿要是多说一句话,指不定哪个贵人就能给你扣个‘轻浮’的帽子;要是多笑一声,那些个管事太监就能在背后嚼舌根,说这孩子没规矩。哪怕走路步子迈大了,那都是错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这时候的萧景琰,不是那个威压深重的储君,只是个从苦水里泡大的孩子。她动了动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萧景琰摇摇头,把那枚红子丢回棋盒,“后来进了东宫,规矩更多,但也自在些。毕竟没人敢随便动孤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沈青瓷:“你呢?你又是怎么活过来的?”
沈青瓷手指一顿。
怎么活过来的?这问题若是问上一世的那个傻女人,怕是只能答出一句“听天由命”。但这一世……
“十四岁那年秋天。”沈青瓷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,眼神有点虚,“我忽然像是被人在脑子里开了一扇窗。以前觉得天大的事,那天起突然觉得也就那样。看人看事,一下子就透亮了。”
她转过头,冲萧景琰咧嘴一笑,那笑里藏着点苦涩,又带着点通透:“那时候我就明白,人这辈子,若是把指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,那是等死;只有把指望攥在自己手里,那才叫活着。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她补充了一句,“但我没骗你。”
萧景琰听得很认真。他盯着沈青瓷的脸,仿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那扇窗到底通向哪儿。
“看来那年秋天,是个好时候。”
“还行吧,就是风大,吹得脑仁疼。”沈青瓷随口胡诌了一句,把话题岔开。
殿内光线昏暗,两人都没叫人点灯。萧景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落在她袖口上,突兀地问了一句:“你府里的灯,为何总点得那样早?孤看过你的行踪录,每天申时刚过,你就让全府亮起来了。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。这是一世的习惯,更是前世摔出来的毛病。上一世死的那年,她在冷宫里待了很久,那里常年不见光,夜里的黑像是能吞掉人。后来落魄逃亡,多少个晚上是在看不见路的荒野里跑,摔得鼻青脸肿,甚至把腿摔断过。
这一世,她受不得黑。
“夜里看不清路的人,会摔。”她随口答道,话说出口,自己反倒先怔住了。
那是上一世摔出来的疼,这一世刻在了骨子里。
萧景琰没追问她为什么会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些不明意味的东西。
片刻后,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不显眼,看着灰扑扑的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他说。
沈青瓷挑了挑眉,没问缘由,乖乖把手伸了过去。
一枚带着体温的东西落在了她掌心。
不是玉佩,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令牌。那是一枚旧钱,铜质都有些发乌了,边缘磨得滑溜,上头串着根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旧络子,红绳都已经发黑起毛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青瓷捏起来细看。
“一枚破钱。”萧景琰说得坦然,“孤生母留下的。她走的时候,家里穷得连棺材板都凑不齐,只给孤留了这玩意儿。她以前总跟孤说,人穷的时候,攥着这个,就知道自己还在。”
他看着沈青瓷,语气不像是在赏赐臣子,倒像是在跟一个老友交底:“这东西不值钱,但在孤最难熬的那几年,孤天天攥着它。现在,送你了。”
沈青瓷指尖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铜钱,铜钱边缘有个小缺口,那是日子磨出来的。
她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宫里头,人人都在算计。太子送东西,通常是为了换人心、换忠诚、换支持。可这枚铜钱,换不了什么,它是太子心里最私密的那个角落。
“殿下,这礼太重,我不敢收。”
“拿着。”萧景琰不容置疑地打断她,“你若是不要,孤反而觉得你怕孤。”
沈青瓷抿了抿嘴,最后也没推辞,把那枚旧钱塞进了荷包里,贴身放好。
“那我就笑纳了。反正这东西也不占地方。”
……
出了东宫,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。
沈青瓷上了车,也没叫人起茶炉子,就那么靠在车壁上发呆。
马车咕噜噜地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外头市井的喧闹声隔着车帘子传进来,听着有些恍惚。
她伸手进荷包,摸到了那枚带着缺口的铜钱。
那铜钱还是温热的,贴着掌心。
这一世,这还是头一回,有人给她东西,不是为了换她的谋略,不是为了买她的前程,仅仅是觉得——她该拿着。
马车过了朱雀大街,转过街角,车身猛地晃了一下。
沈青瓷身子一歪,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铜钱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