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，听雨轩。
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片四溅，有一片还弹到了门口柯章的靴子上。
柯章动都没敢动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。
“一群废物！”
萧景恒坐在太师椅上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这半个月过得憋屈，自从被父皇当众斥责“德行有亏”，罚了闭门思过，这口气就一直堵在嗓子眼。好不容易解了禁足，还没来得及舒坦，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来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赵供奉缩着脖子，手里捧着本薄册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那卖官银线上的口子，确实松了。李如松那老小子贪生怕死，见着风声不对，就想往东宫那边递投名状。”
“他想走？”萧景恒冷笑一声，眼底泛着血丝，“本殿还没死呢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踱步，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。
“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萧景恒停下脚步，目光阴鸷。
赵供奉把册子递了上去：“这是半个月盯梢的记录。殿下您看，东宫和镇北侯府的往来，比开春那会儿密了三倍不止。最要命的是，他们不走官驿，也不递帖子。”
萧景恒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，眉头锁得死紧：“不走官驿？那是怎么通的气？”
“查过了。”赵供奉抹了把冷汗，“用的是私线。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公差，送的是半截枯梅枝。认物不认字，连个墨迹都不留，鬼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。”
“枯梅枝……”萧景恒眯起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，“太子什么时候学会玩这种阴私手段了？以前的他，办事恨不得昭告天下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正人君子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
赵供奉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老奴觉着，这变的不是太子，是人。太子身边多了个人。”
柯章在门口适时地插了一句嘴：“沈家那个闺女？”
赵供奉点了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除了沈青瓷，没别人。太子从开春到现在，走的每一步棋都透着股子邪性。以前是稳，现在是刁。那股子把人往死里逼的狠劲儿，不是太子这种温室里养大的花能有的。反倒是沈青瓷那个丫头，听说行事作风一贯如此。”
萧景恒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指尖敲击着扶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是说，太子是被那个女人教出来的？”
“殿下，若是没了沈青瓷，太子还是那个只会守成的太子。可有了她，那就是猛虎长了翅膀。”赵供奉跪下膝行两步，压低嗓音，“咱们那次举报，虽然没成，但也让太子吃了挂落。可如今看来，那伤没要他的命，反倒是这沈青瓷，成了他的药引子。”
萧景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是吃过亏的人。上次正面硬刚，不仅没伤到太子分毫，反倒让父皇觉得他心胸狭隘，容不下兄弟。这回，他学乖了。
“不能动太子。”
萧景恒吐出这几个字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父皇正盯着咱们呢，要是再跟太子起冲突，这二皇子的帽子也就别戴了。但这口气，本殿咽不下。”
他眼皮一抬，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向赵供奉：“不动太子，动那个女人。”
赵供奉心头一颤，随即应道：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萧景恒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半空，“一，不用府里的人。那张保文书的底还没洗干净，别把火烧到咱们自个儿身上。”
“二，不留字号。做得干净点，别让人看出是人为的。”
“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，“要像个意外。”
赵供奉心领神会，连连磕头：“老奴明白！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，让她自个儿倒霉，跟咱们二皇子府没半毛钱关系。”
“去吧。”萧景恒挥了挥手，像是赶苍蝇一样，“办利索点。”
赵供奉领命，刚要退下，萧景恒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萧景恒看向门口的柯章，下巴冲外头点了点：“柯章，明儿个早朝，你上个折子。”
柯章一愣，忙躬身道：“殿下，参谁？”
“参沈家。”萧景恒冷哼一声，“就说侯府之前那是拿私产赔公帑，这账目不清不楚，怕是有别有隐情，请朝廷派人查一查。”
柯章眨眨眼，有些不解：“殿下，这不是……没影的事儿吗？”
“就是要没影。”萧景恒靠在椅背上，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，“把动静闹大，把沈青瓷那个女人的心神往朝堂上引。她忙着应付言官的时候，才没空防着别的。”
这一招叫声东击西。明面上是在查账，实则是在给暗杀打掩护。
“卑职这就去办！”柯章听明白了，顿时觉得这招高明，转身屁颠屁颠地去写折子了。
赵供奉也退了出来。
他没回自个儿院子，而是径直出了二皇子府。府门外停着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，车夫是个一脸横肉的汉子，见赵供奉出来，也没出声，只是把马车的踏板放了下来。
赵供奉钻进车里，也没吩咐去哪儿，只敲了敲车壁。
“去西市。”
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。
赵供奉靠在车壁上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京城西市鱼龙混杂，只要钱给够了，什么都能买，包括命。
“意外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嘴角露出一丝阴笑。
马车拐了个弯，没走大路，一头扎进了西市那条满是酒气和汗臭味的窄巷子，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“兴隆镖行”破招牌的后门。
后门虚掩着。
赵供奉下了车，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没人盯着，这才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