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有点紧。
义仓顶上那盏羊角灯 被吹得东摇西晃,灯影在土坡上乱颤,像个喝醉酒的汉子,偏偏那火苗就在罩子里死活不灭。
沈青瓷站在仓门口,仰着头,看了那灯好一会儿。
这灯是那日在东宫别苑,他给挂上的,笺上写着“独行夜路,我陪”。那会儿她只当是句体己话,听听也就罢了。
毕竟这世道,谁还能真能陪着谁走夜路?
前世也有过这么个晚晌。天比这还黑,她被人堵在一条死胡同里,外头是等着抓她的恶奴,手里攥着半块砖头,嗓子喊哑了都没人来应一声。最后那砖头没砸向别人,她索性砸向了自己,图个痛快。
那时候是真的孤身。
“看什么呢?”
萧景琰见她不动,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,“那灯快没油了。”
“看个念想。”
沈青瓷收回视线,转头看他。这男人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还沾着点刚才那个倒大霉的刺客的血,站在风里,眉头微皱,看着有点严肃。
她左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跳,血把那半截帕子都浸透了。
“借个地儿。”她突然说。
萧景琰一愣:“什么?”
沈青瓷没等他反应,身子一歪,脑袋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。
那一瞬间,萧景琰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甚至忘了呼吸,两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放,直挺挺地杵着,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桩子。
“就三息。”
沈青瓷闭着眼,声音有点闷,带着点疲惫,“殿下别动,这披风挺软和。”
萧景琰原本想说“于理不合”,原本想说“孤是储君”,原本想说“这不合规矩”。
可话到嘴边,全被那句“挺软和”给堵回去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头的女人。她脸色白得厉害,睫毛微微颤着,看着比刚才那会儿提剑杀人时顺眼多了。
他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,抬起手,隔着她身上的披风,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只应了一个字。
风还在吹,卷起地上的沙土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沈青瓷猛地睁开眼,毫不犹豫地从他肩头离开,站直了身子。那点脆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眼神瞬间又变得清明锐利。
“回府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乱了的发鬓,开口第一句便是公事,“柯章那折子明儿个该批复了,既然他们想查账,那就让他们查,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。”
萧景琰还没从刚才那“三息”里缓过劲来,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“你这脑子……”
“脑子得用在正道上。”沈青瓷打断他,迈步往马车走去,“西市那个私炉,殿下记着让人盯着,别让二皇子的人给灭了口。至于孟鹞……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树林,“跑了一条鱼,那是放长线。他活着,就是条明线,指不定能带咱们钓大鱼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笑了。
这才是沈青瓷。
软那是给人看的,硬那才是骨子里的。
“卫铮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卫铮牵过马缰,大步上前。
“送沈姑娘回府。”萧景琰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“今夜之事,封口。谁要是多嘴半句,孤亲自去问他。”
“得令!”
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,顺着土坡往城门去。
沈青瓷坐在车厢里,掀开帘子的一角。外头夜色正浓,那盏挂在义仓顶上的羊角灯已经远了,缩成了一点黄豆大的光。
但在那黑漆漆的夜里,那点光显得特别扎眼。
“这一次,没孤身。”
她放下帘子,靠回软垫上,闭上了眼。
……
二皇子府,书屋。
灯火通明,却静得吓人。
赵供奉跪在地上,脑门上全是冷汗,顺着鼻尖往下滴。他不敢擦,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萧景恒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玉扳指。一下,一下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轻响。
“跑了?”
萧景恒终于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……是跑了一个。”赵供奉声音发颤,“不过那张保文书洗干净了,没留下把柄。只是……只是没想到太子就在附近,像是早有准备。”
“早有准备?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太子哪来的那个脑子?那是因为沈家那个女人命大!”
他猛地把桌上的茶盏扫了下去,“哐当”一声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那个孟鹞,也是废物。拿着本殿的钱,连个女人都杀不掉,还弄得一身骚。”
赵供奉伏在地上,不敢吭声。
萧景恒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,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。
原本只想给个教训,让太子疼一下,没想到反倒把自己的爪牙给露了。
“这事儿不对劲。”
萧景恒停下脚步,盯着赵供奉,“那女人就像是知道咱们要去似的。那盏灯,还有那些个应对,没一个是慌神的。这哪是遇刺,这是在演戏给咱们看。”
赵供奉心里一惊,仔细一想,确实是这个理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既然暗的不行,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。”
萧景恒转过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了。
既然动不了太子,那就把那个女人彻底摁死。只要人还在他手里,太子就得乖乖听话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萧景恒声音极低,字字带血。
“把咱们在朝中那几张底牌都翻出来。明儿个开始,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,沈家这水有多深。”
他顿了顿,眸子骤然一缩,吐出四个字:
“那就来真的。”
赵供奉心头一颤,知道自家主子这是要掀桌子了。
“奴才遵命。”
赵供奉磕了个头,刚要退下,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殿下!宫里传信儿出来了!”
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“贵妃娘娘那边说,皇上最近身子骨不好,想换个地儿修养,看中了……城外那个别院。”
萧景恒闻言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。
城外别院?
那是专门用来“养病”的地方,离京城不远,却是个谁也插不上手的“清静地”。
他抓过那张纸条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揉成了一团。
“这倒是个好地方。”
萧景恒把手里的纸团往火盆里一扔,火苗瞬间窜了起来,映得他那张脸半明半暗。
“沈青瓷要是进了那地方,那可就是真正的孤身了。”
他一甩袖子,转身坐下。
“去准备吧。第七步棋,咱们换个走法。”
赵供奉看着火盆里烧成灰烬的纸条,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那……明儿个早朝?”
“告病。”
萧景恒闭上眼,语气淡漠,“这出戏,让太子去唱。本殿倒要看看,他能护她到几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