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七道。”
吴账房把手里那摞抄录来的折子副本往桌上一拍,力气大了点,那堆纸哗啦一下散开,差点滑到地上去。
“姑娘,这帮言官是疯了吧?三天,整整三天,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折子。参太子结党营私、参东宫属官越权、还有参咱们侯府‘以私产赔公帑、买清议之名’的……”
他指着其中最显眼的一份,那是御史柯章的手笔,语气里全是恨意,“这柯章真敢张嘴,当初咱们拿私银填窟窿的时候,他怎么不说是买名?那会儿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装鹌鹑,现在倒是有精神了。”
沈青瓷坐在书案后,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正搁在软垫上。她手里捏着个茶盏,也没喝,就那么听着。
“别急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那是只青瓷杯,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王弼这老东西,这是串联好了来这一出。”沈青瓷伸出右手,在那堆折子里挑挑拣拣,把那几本参太子的扔到一边,只把柯章那本拿在手里翻了翻,“别的都不用管,那是东宫的事儿,太子有人去应对。咱们只接这一本。”
“就这一本?”吴账房有点急,“姑娘,这上面可是把咱们骂成了祸国殃民的奸佞,说咱们沈家拿钱买人心,这罪名要是坐实了……”
“坐实?”
沈青瓷嗤笑一声,把折子往桌上一丢,“他想坐实就坐实?这帮人平日里没事干,就指望这点墨水换前程。这折子看着凶,其实全是虚火。”
她抬头看向吴账房,“去,把咱们那时候自赔的账目原簿、私产变卖清单、还有当时都察院给的收执,三样东西,一式三份,给我誊清了。”
“您是要写辩折?”吴账房眼睛一亮,“这回得狠狠参回去!”
“写什么辩折?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,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,“辩折一上,就是跟人打嘴仗,没完没了。咱们换个玩法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有些发蔫的日头,“叫老太爷那边的族老沈鹤年过来一趟。让他以宗族的名义,把这几样东西递上去。”
“宗族?”吴账房一愣。
“对。就说沈家怕被人戳脊梁骨,特地请朝廷再查一遍侯府公账。咱们自己请人查自己,这叫‘清者自清’。”
沈青瓷回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柯章不是怀疑吗?那就让都察院程廷玉去查。查不出毛病,那这折子就是诬告,我看他柯章怎么收场。”
“这招绝啊!”
吴账房一拍大腿,这法子比写折子对骂高明多了。主动求查,那是多大的底气?而且让沈鹤年出头,这叫宗族背书,比沈青瓷自己上奏更显得公允。
“得嘞!我这就去办!”
吴账房抱起那一摞账簿,屁颠屁颠地往外跑。
……
二皇子府。
萧景恒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。
“三十七道折子,全压下来了?”
“是。”
赵供奉站在下首,压低声音,“皇上那头只是留中不发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不过言路上这阵势算是造起来了,整个京城都在传太子结党、沈家买名。”
萧景恒冷哼一声,把消息扔回桌上。
“这不过是面上的功夫。”
他手指敲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那条线废了。那个反水的经手官一露头,父皇就看紧了钱袋子。孤如今在朝中想动点银子,比登天还难。”
他想起那个反水的官,眼神阴鸷。那步棋,断了他的钱路,让他这几个月过得紧巴巴的。
“既然暗的走不通,那就走明的。”
萧景恒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色,“把水搅浑了。只要浑了,有些东西进京才没人看见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赵供奉躬身道,“只是那沈家姑娘……”
“她要是聪明,就该老实缩在府里。”萧景恒冷笑,“若是她敢伸头,这三十七道折子就是砸在她头上的砖头。”
……
下午的时候,都察院。
左都御史程廷玉正端着茶杯,看着案头那份沈鹤年递上来的呈文。
“请人查自己?”
程廷玉有些意外。这法子太鲜了。平日里遇到这种参劾,哪家不是上折子哭诉喊冤,要么就是硬顶,像沈家这样主动把账本捧上来求复查的,真是破天荒头一回。
“大人,那咱们查是不查?”手下的御史有些迟疑,“这可是侯府……”
“查!”
程廷玉放下茶杯,正色道,“既然人家敢递,咱们就敢查。沈老太爷这是给了咱们脸,咱们不能不要。”
他提笔,在呈文上批了四个字:“着令复查”。
两个时辰后,结果出来了。
那几本厚厚的账簿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私产变卖的清单上,连卖了哪家铺子、得银多少、经手人是谁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跟当初公帐上的亏空一抵,严丝合缝,半点差池没有。
“查无异同。”
程廷玉提笔批复,随手把柯章那道折子扔到一边,“既然查无实据,那这折子就留中吧,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。”
……
黄昏。
沈青瓷坐在书房里,看着手里那张刚送回来的批文。
“成了。”
方妈妈站在一旁,松了口气,“姑娘,这回算是把这事儿了了。那柯章再想拿这个做文章,那是门儿都没有。”
“这算什么了了?”
沈青瓷把批文往桌上一扔,神色并没什么喜悦,反而有些冷峻,“这只是把面上的灰扫了扫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,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“这三十七道折子,看着是冲着咱们和太子来的,声势浩大,恨不得把天捅破。可实际上呢?”
沈青瓷指了指桌上那堆没用的废纸,“除了把水搅浑,屁用没有。柯章那道折子,随手就给破了。太子那边,只要不蠢,也能应付过去。二皇子若是只有这点手段,那他这回就是在白费劲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方妈妈眉头皱了起来,“还有后手?”
“这哪里是后手,这是障眼法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这三十七道折子闹得这么欢,满京城的眼珠子都盯着朝堂,盯着咱们侯府。谁还会去注意别的?”
她回过头,看着方妈妈,“你让吴账房盯着西市那个私炉的同时,让人去盯着码头上。这么大的动静,总要有点东西趁着这时候进场。”
“姑娘要盯什么?”
沈青瓷眯起眼,左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这几日的惊心动魄。
“二皇子这回转了性,从暗杀改成明攻,那是为了掩护真正的杀手。”
她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烛台,火苗在风中跳动。
“这第二样东西,比那三十七道折子凶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!”吴账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湿漉漉的条子,脸都吓白了。
“淮水那边……来人了!”
沈青瓷眼神一凝:“什么人?”
“一船人。”吴账房喘着粗气,“刚在城外码头靠岸,没走官道,走的水路。那是……那是二皇子在外头养的一批私兵,听说是从南边调回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