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晃了一下。
通惠码头这地界,平日里到了后半夜就没甚人了,只有几个打更的在那儿晃荡。今儿个却不然,一条看着不起眼的漕船,悄没声地靠在了最里头的烂泥岸。
船帘子掀开,钻出来个矮胖老头,手里捏着对玉核桃,笑得跟个弥陀佛似的。
“赵公公,久违啊。”
这老头叫窦通,淮水漕帮的帮主,手底下管着几百号靠水吃饭的汉子。明面上是走船运粮,私底下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。
赵供奉站在跳板那头,没上船,只把领口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截脖子。
“窦帮主好雅兴,这一路顺水推舟,没费什么劲吧?”
“顺,太顺了。”窦通嘿嘿一笑,把玉核桃往怀里一揣,“六十个兄弟,分三批混在运砖的船舱里。路引是咱们自己人给盖的印,户部的关防也打点过了。这京城的大门,就是给咱家开的。”
说着,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道。
船舱里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几十双眼睛,在暗处亮着。那都是些在淮水上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,进了这皇城根下,也没半点怯意。
赵供奉也没多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契约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
窦通接过来,借着码头上那点微弱的灯光扫了一眼。
通篇没一个“杀”字,也没提半个“刺”,只写着“护院”、“押货”、“看仓”。银钱分三期,头期现银,二期兑票,三期交割。
“这字写得漂亮。”窦通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烟熏牙,“公公放心,咱们漕帮做事,讲究的是‘干净’二字。这钱咱们拿了,事儿就给您办得滴水不漏。”
说着,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铜钱,随手往桌上一拍。
那铜钱缺了个角。
“往后认钱不认人。见着这缺角的铜钱,就是帮主的意思。”
赵供奉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窦帮主,有个熟人,我想您应该见见。”
他转身冲着身后的阴影招了招手。
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低着头,有些不情不愿。
正是上回在城外土坡失了手的孟鹞。
“哟,这不是孟老四吗?”窦通眼皮一抬,有些意外,“听说你上回折在了一个娘们儿手里,怎么,这回长记性了?”
孟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咬着牙没吭声。
赵供奉冷哼一声,上前一步,抬起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极重,孟鹞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,嘴角也渗出了血。
“这一巴掌,是罚你办事不力。”
赵供奉手劲之大,连旁边窦通都看了一眼。
紧接着,赵供奉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,直接砸在孟鹞怀里。
“这是双份的银子。赏你还没死透。”
孟鹞捧着银子,捂着肿起的脸,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,但很快就被贪婪压了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窦帮主,这人在京城地面熟,这回给你们做个引路人。”赵供奉拍了拍手,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似的,“这回要是再办砸了,这京城的地界,怕是就容不下孟老四这号人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窦通哈哈一笑,“公公放心,有孟老四带路,咱们这六十条汉子,就是六十只饿狼。您说那女人在哪儿,咱们就往哪儿扑。”
赵供奉压低了声音,语气阴冷:“记着,最好不见血。要把人带出来,还得是个囫囵个儿的。”
“懂行规。”窦通摆了摆手,“不就是绑个人嘛,咱们熟手。”
……
侯府,外书房。
吴账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,鞋子上还沾着泥点子,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。
“姑娘!那私炉没查着!”
他一进门就嚷嚷,连礼都忘了行,“西市那帮人鬼得很,昨儿个还在冒烟,今儿个一早就把炉子给封了,人跑得连个影儿都没剩。”
沈青瓷坐在书案后,手里正拿着一只朱笔在一本册子上勾画。
“跑了好啊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跑了才说明心虚,说明咱们盯着的那条线是对的。”
“可是姑娘,还有个事儿。”
吴账房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,“没查着炉子,倒让我在三家车马行那儿撞着了点邪乎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南那三家车马行,今儿个突然有人大批量买路引。”吴账房抹了把汗,“出手极阔,也不问价,只要是能出城的路引,有多少要多少。掌柜的跟我透了个底,说是有人要在京城‘运点东西’出去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朱笔停住了。
“买路引?”
“对。”吴账房点头,“买的是那种能遮掩货物、不用过卡查验的‘急脚引’。这种引子贵,平日里没人买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运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沈青瓷把笔搁下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“不对。”
她皱起眉,“若是跑路,用不着这么多路引。若是运货,私炉都封了,运什么?”
她想起昨晚吴账房报上来的那船人。
一船汉子,六十个,分三批入京。
又买路引,又是封炉子。
“他们不是要货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盏茶盏上,“买路引是为了运人。他们要在京城弄个‘大活’,然后借着路引把人送出去。”
青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:“姑娘,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不再要一个‘意外’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书架旁,抽出那本记录着她这半个月行程的簿子,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上回孟鹞失了手,二皇子就明白,杀这种招数太笨。人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他现在要的,不是一个死人。”
她手指在簿子上点了点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是要一个活人。”
一个能握在手里,逼着太子就不范的活人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这半个月的行程,全摊在案上。”沈青瓷走到案前,自己先坐了下来,“别漏了任何一个时辰。哪怕是去哪条街买了个花样子,都给我写清楚。”
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得把自己当成赵供奉。”
沈青瓷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我也来排一遍。若我是他,手里有六十个亡命徒,有一堆不用过卡的路引,我会挑哪一天,在哪个地方动手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青黛,眼神极冷。
“这回,他们不会惊马了。他们会直接把天给捅破。”
青黛吓得不敢吱声,赶紧翻找起记录来。
沈青瓷低着头,目光在一行行字迹上扫过。
初一,去崇文馆;初二,在府中处理账目;初三……
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初五那一栏上。
那一行写着:随老太君往城外普济寺进香,午时出发,酉时归。
普济寺。
那条路,出了城就是山林,离码头不远,而且……
沈青瓷的手指在那个“归”字上点了点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把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