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笃笃。”
侯府后角门被敲响了,节奏是两长一短,急促却不含糊。
看门的老张头刚把门闩抽开一半,外头就闪进来一个黑影。一身布衣,帽檐压得极低,但那腰间的佩刀鞘可是旧相识——东宫亲卫的制式。
“卫爷?”老张头一惊。
卫铮没废话,只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姑娘可在?有要事。”
书房里,沈青瓷正看着青黛收拾包袱。
“姑娘,殿下这是要您躲?”青黛一边叠着衣裳,一边有些不安,“这都多少年了,咱们侯府还没让人逼到这份上。”
“这不是躲,是避风头。”
沈青瓷把手里的书卷合上,眼神清明,“太子殿下这是怕二皇子那帮人真疯了,拿我做筏子。把我支走,也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该冲哪儿下手。”
卫铮进来了,也没行那些虚礼,直接抱拳道:“沈姑娘,殿下有令。今夜请您移步城西外祖旧宅,暂住三日。对外只说老宅修缮,外孙女过府照看。”
“外祖旧宅?”
沈青瓷眉梢一动。那宅子有些年头了,平日里只有个老仆看着,地处偏僻,是个清静地。借着那层母族的名分去住,确实挑不出错处,那是早就立住的规矩。
“殿下想得周全。”沈青瓷站起身,“只是卫统领,明儿个是十五。”
卫铮一愣:“十五?”
“义仓放粮。”
沈青瓷走到桌边,指了指案头那本早已备好的册子,“这是我立了三年的规矩。每月十五,粮车必到。我要是这会儿缩了,那就是自己把‘怕了’两个字贴脑门上。这软肋,藏不住。”
“这……”卫铮有些迟疑,“殿下的意思是,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见外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青黛,“明儿个一早,你坐我的车,穿我的斗篷,把帽子压低点。粮车照旧出城,你就坐在车里别动。”
青黛吓得手里的衣裳都掉了:“姑娘,您这是让我当替死鬼?”
“什么替死鬼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平淡,“你是诱饵。这帮人要是真盯着车,你就让他们跟着车走。我自己走后门,骑马绕小路先去义仓等着。人不失约,路却换了。”
“您骑马?”卫铮皱眉,“那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?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“他们要的是‘沈青瓷’这个人,不是那辆车。只要我还在义仓按时露面,这规矩就没废。车是人,人未必在车上。”
卫铮看着眼前这个姑娘,心里头暗叹了口气。怪不得殿下总说,这女人比男人还硬气。
“好。”卫铮点了点头,“那我带人护送您去城西。”
……
二皇子府,暗房。
灯芯子被剪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。
赵供奉手里捏着两张刚送回来的条子,嘴角露出一丝阴笑。
“窦帮主那边的人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。”底下的随从回话,“六十个汉子,分三批,都散在西市那块儿。只要那女人出了门,就能跟上。”
“不用跟门。”
赵供奉把那两张条子往桌上一放,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,“今儿个晌午,西市那家炭行卖了双份的红罗炭,还有两桶清油。买主没留名,但送货的伙计认得那地界——是沈家外祖的那处旧宅。”
“双份炭,那是住人的,还不止一个。”
随从眼睛一亮,“这沈家姑娘是躲到那边去了?”
“还不止。”
赵供奉又点了点另一张纸,“车马行那边递出来的话。前两日整批买路引的时候,有个伙计手快,在路引上随手填了个‘城西沈宅’的名号。这虽然是没心眼随手写的,可这地名是真的。”
“这女人以为换个地儿就能藏住?”
赵供奉冷哼一声,“城西那宅子孤零零的,连个像样的邻舍都没有。十五的粮车照旧出城,那是幌子。真正的沈青瓷,今夜就在那宅子里。”
“告诉窦通。”
赵供奉眼底泛着寒光,“别盯着粮车了。那车是个空的。让孟鹞带着人去城西。明晚,动手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城西,外祖旧宅。
夜风刮得有点紧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。
沈青瓷站在檐下,看着外头漆黑的巷子。
这宅子确实老了,墙皮都有些脱落,连带着那扇大门都有些走形。
“姑娘,夜里凉,进屋吧。”方妈妈拿着件披风走过来,披在她肩上,“卫统领带着人在前院守着呢,出不了事。”
“守着?”
沈青瓷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目光却没收回,“有时候,守着的人未必比得上看不见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巷口。
那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。
车辕上的灯没点,黑漆漆的一团,像是夜里睁开的一只眼,死死盯着这院门。车没卸辕,这说明它随时准备要走,也随时准备要冲过来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声音极轻,“把门口那盏灯笼灭了。”
“啊?”方妈妈一愣,“那不是更黑了吗?”
“黑点好。”
沈青瓷转身往里屋走,“黑了,才看不清咱们屋里到底有几个人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了脚步,回身看向堂屋那张供桌上。那里摆着一盏还没点上的羊角灯 ,那是太子给的,风吹不灭。
“把这灯拿进来。”
沈青瓷伸手把那灯抄在手里,快步走进了里屋,随手把门带上。
“姑娘,这灯不是要挂在外头辟邪吗?”方妈妈不解。
“辟邪?”
沈青瓷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手在灯罩上摸了摸,“这灯是求救的号。若是挂在外头,让人看熟了位置,真动起手来,他们第一脚踹翻的就是这灯。”
她坐回床上,眼神沉静。
“把灯藏好了。等真正要用的时候,再把它亮出来。”
方妈妈听得心里一紧:“姑娘,您是觉着……今晚就要出事?”
“不是今晚。”
沈青瓷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,“他们还没摸准我的点。但明晚……明晚粮车一走,他们就知道我到底在哪了。”
外头,巷口那辆马车上。
孟鹞坐在车辕上,嘴里嚼着根草棍,眼睛死盯着那扇忽然黑下来的院门。
“爷,灯灭了。”手下的汉子低声说道。
“灭了?”
孟鹞吐掉草棍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灭了才好。灭了就是怕了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,声音压得极低:“盯着。明儿个那辆粮车一出城,咱们就动手。”
巷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没人看见那车辕底下,正无声地滴落一滴黑色的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