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还在冒热气。
沈青瓷睁开眼的时候,先看见的就是桌上那盏茶。
白瓷杯,碧绿茶梗,旁边还搁着几块细点的梅花糕。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,不是劣质货,是宫里常用来安神的苏合香。
她动了动身子,底下的被褥软硬适中,连枕头都是新换的荞麦枕。
这哪像是绑票,倒像是来住店的。
只是那扇门,关得死死的。隔着窗纸,能看见外头晃过一道影子,接着是铜锁扣合的声响——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醒了?”
门被推开,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拿刀的汉子,是个穿着青色立领长衫的中年人。生得慈眉善目,看着像是个账房先生,只有那双眼睛,透着股阴冷的精明。
赵供奉。
沈青瓷认得他,在二皇子府外远远见过一次。
“赵供奉。”她也没起身,就靠在床头,语气平淡,“这地方不错,就是锁门的声音有点吵。”
赵供奉笑了笑,走到桌边,把那盏茶端起来,却没有递给她,而是自顾自地放在了另一边的桌角。
“沈姑娘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,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恭敬,“某家今日来,也没别的意思。主子说了,请您来住几天,避避风头。”
“避风头?”
沈青瓷挑眉,“这风头避得都要用铜锁锁门了?”
“规矩而已。”
赵供奉摆了摆手,“主子也不想让姑娘受委屈。只要姑娘写封信,让太子殿下这段时间安分点,别跟那帮言官对着干。这信一送出去,姑娘这儿的茶饭,那是按着宫里的份例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沈青瓷的脸,“或者是,姑娘想一直住到事儿了了,也成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赵供奉以为她会拒绝,或者至少会骂两句。毕竟是个被强行掳来的姑娘家,怎么也该有点脾气。
可沈青瓷只是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笑了。
“我写。”
赵供奉愣了一下:“姑娘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写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桌上的纸笔,“别说一封,就是十封,百封,我也写。赵供奉只管拿纸来。”
赵供奉面上一喜,刚要起身去拿信纸。
“慢着。”
沈青瓷补了一句,“我写是写,只是殿下认不认得我的字,信不信这是我在清醒时候写的,那就不归我管了。”
赵供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。
“姑娘这是何意?”
“字能动,笔锋能仿。但这信里的意思,若是跟我不在的时候不一样,殿下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沈青瓷靠在床头,眼神清亮,“赵供奉,你们要的是这封信,要的是太子手里的那点权柄。我若是写了,那是我在求全;我若是不写,那是我在拿命搏。但这信一旦递出去,太子若是信了,那是他的事;若是不信,你们手里的筹码,可就剩不下多少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这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字写得还算周正。至于这信里头能不能把事儿办成……那得看供奉您怎么跟我商量了。”
赵供奉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刻。
这女人,软硬不吃,还要反过来摸他的底。
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娇滴滴的侯府姑娘,没想到是块滚刀肉。
“好。”
赵供奉站起身,“姑娘既是个爽快人,那咱们就慢慢商量。今儿个天晚了,姑娘先歇着,信的事,咱们明儿个再说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了门。
又是“咔哒”一声,铜锁扣上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没睡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好一会儿。
外头有脚步声。
*一、二、三……*
脚步声很沉,那是穿着铁头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。
走了约莫二十步,就有一个听着像咳嗽的声音,那是换班的暗号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两排人,腰间都别着家伙。前院后院都有,看着是二十人的配置,分两班倒,这会儿正是头班换二班的时候。
借着那点月光,她看见后槽那边有个影子晃了一下,喷了个响鼻。
是马。
而且不止一匹,听那动静,少说有三五匹。
这地方,有马,有人,还有这身手不见眼的管事。
沈青瓷转身坐回桌边,拿起那块梅花糕咬了一口。
味道不错,是山下那种小铺子的手艺,不油不腻,带着点山野气。
饭是从外头送进来的。也就是说,这别院除了正门,还有一条送饭的山道。
一条外接的线。
天快亮的时候,外头的鸡叫了。
沈青瓷再次凑到窗缝边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把院子那堵高墙衬得黑漆漆的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。
那山的轮廓像个卧倒的骆驼背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在那一块凹进去的地方,有一截细细的影子,像根针一样戳在天边。
那是报恩塔的塔尖。
西山脚下,城西三十里。
沈青瓷松了口气。
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
这地方她没来过,但吴账房给她说过的地界里,有这么个去处。前朝哪个王爷的别院,后来荒了,如今被谁占了去……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外头院墙根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被人捂着嘴,拖进了草丛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