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端着那个空碗,站在西角门的门廊底下。
日头挺毒,把别院里的青砖地晒得泛白。院子正当中新搭了个纳凉的棚子,上头盖着芦苇席,看着挺遮阳,可那结绳的扣打得实在不敢恭维。
风一过,那棚子就跟着晃,绳扣松松垮垮的,像个没系紧裤腰带醉汉。
沈青瓷扫了一眼,目光在那个打了一半的死结上停了一瞬,随即便移开了。
“石大哥。”
她冲着那个坐在门墩上磨刀的人喊了一声,声音温温吞吞的,没半点惊慌。
石敢手里的动作没停,那把雁翎刀在他手里翻了个面,刀刃蹭过磨刀石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“热水没了。”
沈青瓷把空碗往前递了递,“劳驾,能不能给添一碗?”
石敢抬起头,那张脸黑红黑红的,全是风吹日晒的粗皮。他没说话,只是瞥了一眼那个碗,又瞥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这不是送饭的点。”他声音像是含着口沙子,又哑又硬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也不恼,“就是渴了。这天热,棚子又晃悠,看着让人眼晕。”
她指了指头顶那个快要散架的凉棚,“那绳扣是活扣,风再大点,就得塌。”
石敢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塌了就塌了,砸不着你。”
他把刀往边上一扔,拎起脚边那个破了皮的水壶,给她碗里倒了一半。
“谢了。”
沈青瓷捧着碗,没急着走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石敢那条有点跛的左腿。
“石大哥这腿,是旧伤吧?”
石敢正在擦刀的手猛地一顿。
“少打听。”他语气里带上了狠劲,“姑娘家家的,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看那伤口不像刀砍的,像是冻坏了。”
沈青瓷吹了吹碗里的热气,眼神没往石敢脸上飘,只是盯着那碗里晃动的水波纹,“朔州那边冬天的风硬,一旦吹进肉里,那肉就死了,怎么暖都暖不回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
石敢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,带翻了脚边的水壶。
“砰!”
壶盖滚出去两尺远,水洒了一地,把干燥的尘土泼得泥泞。
他死死盯着沈青瓷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,像是被人突然扒开了那层结了痂的皮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压低了声音,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“别跟我装神弄鬼。你若是二皇子派来试探我的……”
“我要是二皇子的人,就不会跟你在这儿讨热水喝了。”
沈青瓷打断他,语气还是那么平淡。
她看着石敢那按着刀柄的手,虎口上那一层厚厚的茧子,在日头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那年棉衣是腊月底到的吧?”
沈青瓷轻声说道,“我听说,朔州大营那年死了一批辅兵。都是南边送去的冬衣,在路上走了三个月,到了地界,连个袖子都没法穿。”
“闭嘴!”
石敢吼了一声,脖子上青筋直跳。
“你懂个屁!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?我弟弟……”
他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弟弟也去了?”
沈青瓷接了一句。
石敢咬着牙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过了半晌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去了。没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没再看沈青瓷,只是一拳头砸在门框上,木屑扎进了肉里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才十六岁。辅兵没饷银,只管口粮。那年说是发棉衣,结果发下来的是单衣。他夜里守粮仓,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。”
石敢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是个什长,我连个棉衣都抢不到。上面说饷银被扣了,说侯府那边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,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。
沈青瓷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沈镇北。
在这帮朔州老兵嘴里,镇北侯府就是那个克扣军饷、害死兄弟的罪魁祸首。
“饷银是没发下来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没反驳,“欠了两年,一共三千四百两。”
石敢回过头,眼神阴冷地看着她:“你倒清楚。怎么,你是来替那个姓沈的还债的?”
“债是欠下了。”
沈青瓷放下手里的碗,碗底磕在石柱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去年秋天,这笔银子补过一回。”
她看着石敢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户部那边的账面上,是平了的。虽然晚了点,虽然没补到你们手里,但那笔钱,确实是按照名册发下去了。”
“放屁!”
石敢骂了一句,“要是发了,老子怎么连个铜板都没见着?”
“因为被下面的人贪了。”
沈青瓷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,“但这笔钱,确实是有人从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。变卖了首饰,凑齐了银子,硬生生给填上的。”
石敢愣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上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这世道有些账,烂在泥里没人看得见。但有些账,记得人不多,却还是有人认的。”
沈青瓷没再多解释。
她端起那个碗,也没喝,就把碗轻轻放在了门槛上。
“热水我不要了。谢石大哥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,裙角在风里微微扬起。
“对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“那凉棚的绳扣,你最好去看看。是个死结,越拽越紧,真要塌下来,砸着谁都不好。”
石敢站在原地,看着她那个瘦削的背影。
风吹过那个凉棚,绳扣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,那层茧子在日头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去年秋天。
他记得那时候,确实听说京里来了一笔银子,说是补发的军饷。可那时候他已经是个残废,被赶出了大营,那银子连个影子都没摸着。
“变卖首饰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了一句,猛地抬起头,看向沈青瓷离开的方向。
那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人?
夜里,西角门。
石敢靠在门柱上,手里捏着那把磨得飞快的雁翎刀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女人说的话。
“补过一回。”
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几个字,眼神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突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,狠狠地咬了一口,却把自己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他咳得厉害,眼泪都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院子里那个凉棚,在夜风里晃悠得更厉害了。
那绳扣,真的松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