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交所门口的水泥台阶还带着清晨的潮气。
江潮站在马路对面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交易所门口蹲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膝盖上摊着厚厚一沓草稿纸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。
就是那里。
江潮脑海里那条红色的资金河流,源头正指向那个蹲着的背影。
他穿过马路,皮鞋踩过积水坑时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走近了,能听见年轻人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波动率偏离均值三个标准差,这他妈不对……”
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。江潮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是1990年。
可纸上推演的那套算法,分明是十年后才在华尔街流行起来的波动率曲面模型雏形。虽然粗糙,但核心思路已经出来了——用历史波动率预测未来价格区间,再根据偏离度计算风险溢价。
“谁教你的?”江潮开口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,手里的铅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,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。
“你、你是谁?”
“路过。”江潮弯腰捡起铅笔,递还给他,“这算法很有意思,自己琢磨的?”
年轻人警惕地把草稿纸往怀里收了收,没说话。
江潮也不追问,转身走向交易所大门。玻璃门里透出冷气,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站在大厅里看盘。他推门进去,径直走向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。
“开个大户室。”
柜台后的中年女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:“介绍信。”
“什么介绍信?”
“万总定的规矩。”女人语气平淡,“新入市的实业资金,得有老会员担保,或者万总亲自点头。”
江潮皱了皱眉。他听说过万国泰这个名字——国内第一批玩股票的人,据说背景很深,在深交所这块地盘上说一不二。
“万总在哪儿?”
女人朝楼上努了努嘴。
二楼栏杆边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端着紫砂壶喝茶。他穿着绸缎唐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旁边站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。
江潮走上楼梯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助理伸手拦住他,“万总在会客。”
“我就说两句话。”
栏杆边的万国泰转过头,目光在江潮身上扫了扫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卖汽水的?”
江潮停下脚步。
“听说你那个金橙卖得不错。”万国泰抿了口茶,“但这是金融圈,不是小卖部。实业家玩股票,跟给野狼送干粮没什么区别。”
旁边几个凑在楼下看热闹的交易员发出低低的笑声。
江潮没接话,只是看着万国泰。
“回去吧。”万国泰摆摆手,“真想玩,先找个师傅学三年规矩。这行当,光有钱不够。”
助理已经做出请的手势。
江潮转身下楼。走到一楼走廊拐角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抱着个大纸箱,满头大汗地挤过来。纸箱上印着“中文打字机”的字样,箱角已经磨破了。
男人在走廊里停下,把纸箱放在地上,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。他看了看交易所里那些穿西装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衬衫,脸上露出几分窘迫。
江潮走过去。
“打字机?”
男人抬起头,眼睛一亮:“对!最新款的中文打字机,带联想功能!老板要不要看看?给公司配一台,办公效率能提高——”
“有多少台?”
“啊?”男人愣了愣,“现、现在手头有十二台,仓库里还有三十多台库存……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
男人张着嘴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按市价三倍。”江潮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!您说!”男人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史大柱!历史的史,顶梁柱的柱!”
“史老板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笔记本,撕下一页纸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,“二十四小时内,我要这则广告出现在深城所有证券营业部、信托公司、信用社门口。”
史大柱接过纸条,念出声:“招聘数学计算员,精通概率统计与波动模型者优先……月薪面议,联系地址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有些困惑:“这广告词是不是太隐晦了?要不要写清楚待遇什么的?”
“就要这个效果。”江潮说,“能看懂的人,自然知道我在找什么。看不懂的,来了也没用。”
“行!”史大柱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衬衫口袋,“我这就去办!我在深城跑了三年推销,别的不敢说,各个网点门口贴广告的门路熟得很!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来找你结账。”
江潮说完,转身走出交易所大门。
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还蹲在路边,不过这会儿正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争执。
“小葛,我再说一遍,公司有公司的预测模型!”中年男人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那个什么波动算法,跟总部给的指标对不上!”
“可是王主管,今天下午肯定要跌!”小葛急得眼镜都歪了,“我算了三遍,偏离值已经超过——”
“够了!”王主管打断他,“你被开除了。这个月工资扣一半,当是给公司造成误导的赔偿。”
小葛脸色煞白。
王主管转身要走,小葛猛地站起来想追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眼镜飞了出去。
江潮伸手,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副黑框眼镜。
小葛趴在地上,手肘擦破了皮。他抬起头,看见江潮蹲下来,把眼镜递还给他。
“他们不要你。”江潮说,“我要。”
小葛呆呆地接过眼镜,都忘了站起来。
“潮起集团,听说过吗?”
“……卖汽水的?”
“对。”江潮笑了,“但我需要一个会算账的。不是会计那种算账,是算市场、算波动、算风险的那种。”
小葛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我能问一下……待遇吗?”
“干股提成,1%。”江潮说,“不是集团总股,是你经手的资金盘子的利润提成。”
小葛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不过有条件。”江潮指了指马路对面停着的那排冷链运输车,“看见那些车了吗?从明天开始,那就是你的移动办公室。我要你在车上算,算深交所的盘,算沪市的盘,算所有你能搞到数据的盘。”
“车上?”小葛愣了,“为什么不在办公室……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进这个圈子。”江潮抬头,看了眼二楼栏杆的方向,“那我就自己建个圈子。”
小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正好看见万国泰站在楼上,端着茶壶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“我干。”小葛咬了咬牙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现在。”
江潮带着小葛走向车队。刚走到车边,他脑海里那条红色的资金河流突然剧烈波动起来。
颜色在变。
从鲜红,迅速褪成暗红,然后转向深蓝。
几乎同时,交易所里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冲出来大喊:“跌了!全线跳水!”
二楼栏杆边,万国泰手里的紫砂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脸色铁青地抓着栏杆,朝楼下吼:“怎么回事?!谁放的消息?!”
助理慌慌张张地跑上来,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万国泰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,又从惊愕变成铁青。
江潮收回目光,拉开车门。
“小葛,上车。”
“江总,我们去哪儿?”
“市郊信用社。”江潮坐进副驾驶,系上安全带,“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把汽水厂账上的现金全部提出来。”
冷链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。
后视镜里,深交所门口已经乱成一团。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出来,又涌进去,叫喊声隔着车窗玻璃都能听见。
小葛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:“江总,这是……”
“有人想用政策消息收割散户。”江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“万国泰的主力资金现在应该全套在里面了。等他缓过劲来,第一件事就是找银行冻结可疑资金流。”
“那我们提现金……”
“现金不走过银行系统。”江潮说,“信用社的监管松,只要钱进了他们的金库,再想查流向就得层层打报告。等报告批下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报告批下来,这笔钱已经在别的地方生钱了。”
车子拐出市区,驶上通往郊区的土路。尘土扬起来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小葛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潮一眼。
这个卖汽水的老板,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种节奏。
像在算账。
又像在等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