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角门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,光影在青石板上乱跳,像是要把这死寂的别院撕出个口子来。
石敢靠在门房边的立柱上,眼皮子直打架。这是看守这女俘的第二个晚上,头一夜她还缩在柴房角落发抖,今儿个倒好,竟敢隔着门缝要热水喝。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那女人真敢应,一张嘴就是个大雷。
“我是镇北侯沈家的女儿。”
这声音不大,却像根冰锥子直接扎进了石敢的耳朵里。
石敢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炸开,整个人触电般往后猛退一步,后背“砰”地撞在门框上。他右手闪电般按上腰间的刀柄,大拇指把刀镮顶得咯咯作响,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子。
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日。
起初抓人时只当是个普通贵族小姐,直到后来上头隐晦提了一嘴这人的身份,他才一直提心吊胆。只是没想到,这女人没等他审,自己先招了。
柴房的木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人脸,只能听见那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,像是那女人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。
“别急着拔刀。”黑暗里传出那女人的声音,平平静波的,听不出一点即将被杀的恐惧,“要杀我早动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石敢喉结滚了滚,手心全是冷汗,紧绷的肌肉没松,反而更僵了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知道这女人身份贵重,若是跑了,他全家都得陪葬;可若是杀了,上头的意思似乎又要留着有用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石敢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钥匙,随时准备开门进去堵嘴,“既然知道自己是沈家的人,就该明白这身份现在就是个催命符。”
“催命符?”
门内轻笑了一声,接着,一只手伸了出来,苍白,细瘦,却稳稳地扒住了门框。
“去年秋天,变卖沈镇北名下私产、补北境亏空七万六千两的,是我。”
这话说得极快,没带半点水分,也不见半分虚浮的骄傲,就像是账房先生在报一个刚核对的数字。
石敢愣了一下,按刀的手指骤然收紧。这事儿他当然听过,北境亏空是大案,牵连甚广,最后竟是沈家女儿变卖私产填补了窟窿,这事儿在军伍底层传得神乎其神,都说沈家小姐是个痴儿,拿自家的钱填公家的坑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石敢眉头皱成川字,眼神锐利如鹰,“想跟我讲你是忠良之后?省省吧,这年头忠良不值钱。”
“我不替父亲辩一个字,那七万六千两也不是为了买名声。”沈青瓷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我只报这一件事实,是因为这事儿办完之后,我看过一份补银的名册。”
石敢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补银名册,一共三百四十二页,那是户部誊抄后留给北境都督府核对的底档。”沈青瓷语速不快,字字却像是在敲钉子,“朔州营罢职名录里有个名字,石敢。该领抚恤银三两二钱。”
石敢原本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,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被人一针扎破,瞬间泄了大半。他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门,呼吸变得急促粗重,像个破风箱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他当然记得那个名字,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可他从来没领到过那笔钱。
“你没去领。”沈青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却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,“因为名册上你那一栏是空的。报上去的时候,身份那一栏写的是——‘亡’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西角门那盏晃悠的风灯仿佛都凝固了。
石敢的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瞬间充血泛红。他当过兵,那是拿命换钱的买卖。朔州营那一战打得太惨,连主将都跑了,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身上挂了七八个口子,以为好歹能领点银子回家给老娘治病。结果呢?没人告诉他还有抚恤银,等他拖着残躯回去打听,营里早就散了,连名册都找不到。
原来不是没有,是被人顶了。他在名册上是个死人。
“这世道,活人有时候比死人好使,钱也能替死人领。”沈青瓷没给他喘息的时间,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话,“我亲手过的目,那一页我还记得。如果你去查户部的旧档,或许还能找到那一笔‘三两二钱’的去处,不过我想,多半是没了。”
“妈的……”石敢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,“你这女人,到底想干什么?拿这事儿来讹我?”
“讹你?你有什么值得讹的?”
沈青瓷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月光刚好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她那张略显苍白却极有韧性的脸上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发丝有些凌乱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石敢。
“我不让你放我走。”
石敢愣了一下,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松,眉头却锁得更紧:“你疯了?不想走?”
“放我走你得死,我也走不成三十里。”沈青瓷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自嘲,“这别院外头多少双眼睛,你我有几条命?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我只问一件事。”沈青瓷抬起手,指了指后槽的方向,那是别院马厩所在,“后槽那三十一匹马,喂的是哪儿的马?”
石敢的身子瞬间僵直。
这别院看似是个普通的庄子,可自从他来了这儿当差,就发现个怪事。马厩里的马料走的是别院的账,可数量却对不上。明明只养了十来匹看家用的瘦马,可每天夜里送来的马料,却足足多了好几倍。
上头吩咐过,这多出来的料,得夜里悄悄送走,不许过问,不许记录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马料数的?”石敢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在低吼,身子前倾,带着一股子煞气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耳朵没堵,鼻子没瞎。”沈青瓷没被他吓住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,“每天夜里那个动静,加上这初夏时节草料的气味,喂了多少张嘴,算不出来吗?我是沈家的人,沈家是干什么的?那是镇北侯府,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一担料能喂几匹马,还要人教?”
她盯着石敢的眼睛,语气骤然压低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这多出来的三十一匹马,不在册,不点卯,夜里才喂。石敢,这别院里藏着的,是见不得光的私马。”
私马。
在大魏,私养战马等同谋逆。
石敢背后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他看着眼前的女人,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个落难的贵女,分明是个手里攥着刀把子的狠角色。
她只要把这几句话往上一递,这别院上下几十口人,脑袋都得搬家。当然,她自己也得死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石敢的声音有些发抖,这一次不是因为怒,是因为怕。这女人手里捏着他的命门,那是他被人冒领抚恤银的恨,也是这别院里藏污纳垢的雷。
“我都说了。”沈青瓷神色淡淡,“我不要你放人,也不要你反水。我只要那多出来的马料去向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喂哪去了?”
石敢盯着她看了很久,两个人的呼吸在夜色里交错。风灯还在晃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这女人虽然落魄,可身上那股子劲儿,那是见过世面、甚至掌过生杀大权才有的底气。她没求情,没哭喊,甚至连半句软话都没有,上来就把自己也是“局中人”这层身份摆出来,再用那七万六千两的银子和那本该属于他的抚恤银,硬生生把他这块石头撬开了一条缝。
她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谈交易,不谈交情。
石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眼里的凶光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他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四下无人,才深吸了一口气,压着嗓子吐出三个字。
“山后头。”
沈青瓷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山后头另有一处围场。”石敢像是豁出去了,说话有些冲,“养着不该有的马,不上册、不点卯,夜里才喂。那些马都是从北边弄回来的好种,具体是谁在养,我不清楚,但我送过料过去。”
沈青瓷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“得嘞,话我带到了。”石敢忽然把手从刀柄上撒开,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,转身就要往门房走,“今儿啥也没发生,你也没问过我什么。热水一会儿我给你送来,别冻死在里头,麻烦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略显狼狈的背影,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淡去。
“多谢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石敢脚下一顿,没回头,也没应声,只是步子迈得更大了些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,很快消失在门房的阴影里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有些清冷的月亮。
山后围场,私养战马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回到了柴房冰冷的木板床上。线索串上了,这别院既然能藏下三十一匹战马,那就能藏下更多的人,或者……更多的野心。
这时候,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,刚好三更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