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小姐,京里来贵客了。”
别院管事在门口喊了一嗓子,那动静比平日里讨好送饭时高了八度,听着像是家里祖坟冒了青烟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,手里正捏着那半截断簪在木窗棂上比划,听见这话,手往袖子里一缩,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贵客?”
她走到门口,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。这人长得斯文,脸却白得像抹了粉,眼下一片青黑,那是熬了几个大夜没睡好的模样。
“在下赵供奉,是二皇子府上的。”
那人朝沈青瓷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“沈小姐受委屈了。今日前来,是给小姐送个造化。”
沈青瓷没动,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二皇子手底下的狗腿子不少,但这赵供奉专门负责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这号人物亲自跑三十里地来这别院,说明京里的天要变了。
“什么造化?”
赵供奉指了指管事手里端着的茶盘,“此处并非说话之地,不如进屋说?”
屋子里只有一张四方桌,几把旧椅子。
赵供奉也不嫌弃,大马金刀地坐下,开口便是一记重锤。
“二皇子殿下念着沈大人的旧情,不忍见沈小姐在此受苦。只要沈小姐写一封信,咱们立马备车送您回京。”
“写信?”
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“给谁写?写什么?”
“给太子殿下写。”
赵供奉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三日后朝会上,户部要议那一桩卖官银账的案子。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,那一日……不开口。”
这就是要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把二皇子那一派的烂屁股给遮过去。
沈青瓷笑了。
“赵供奉,您是觉得我傻,还是觉得太子傻?”
赵供奉脸色一沉:“沈小姐,这可是保命的机会。信到,人走;信不到……这别院后山埋的人,也不差您这一位。”
“写信行。”
沈青瓷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,“但我有个毛病,不赢棋,手就抖,字就写不成个。既然赵供奉来了,不如陪我对弈一局?”
赵供奉一愣,随即皱起眉:“沈小姐,我没功夫陪您玩这些文绉绉的把戏。二殿下等着回信……”
“那就让二殿下等。”
沈青瓷打断他,眼神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,“一局棋罢了。我要是输了,您说什么我写什么;我要是赢了,这信的内容,得由我自己定。反正您大老远来一趟,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赵供奉盯着她看了半晌,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。
他是出了名的棋痴,在府里也是以此自负。这沈家小姐如今是瓮中之鳖,还能翻了天去?
“行。”
赵供奉冷笑一声,“我就陪沈小姐走一局。到时候输了,可别怪我不给沈大人面子。”
管事屁颠屁颠地去搬了棋盘棋罐来。
这棋盘是劣质木头做的,漆都掉了,棋子也是那种轻飘飘的料子。
赵供奉执黑先行,落子如飞,显然是没把沈青瓷放在眼里,只想速战速决。
“啪。”
黑子占了个角。
沈青瓷捏着白子,没急着落。
她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方悬了半晌,眉头微皱,像是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。
“沈小姐,该您了。”赵供奉催了一句。
“急什么。”
沈青瓷慢吞吞地说道,“我在算这一步的后五步。”
这一想,就是一盏茶的功夫。
赵供奉刚开始还端着架子,后来实在坐不住了,在那儿抖腿,手里的折扇摇得跟扇风火炉似的。
“这……这步棋您还想多久?”
“哎呀,不对不对。”
沈青瓷刚要把棋子放下,又缩回手,“我想起来了,前二十手有一手有点问题,咱们复盘一下。”
“复什么盘!”
赵供奉气得想摔棋子,“下棋哪有复盘的道理!”
“不复盘也行。”
沈青瓷耸了耸肩,“那就再想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——”
赵供奉憋得脸通红,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这信要是拿不回去,二皇子那边他能掉层皮。
两人就这么磨洋工。
这一局棋,下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。
赵供奉额头上的汗把粉都冲花了,一道道沟壑似的往下流。他频频往门口看,那眼神就像是等着放学的顽童。
沈青瓷却稳如泰山。
她在算账。
赵供奉亲自来,说明二皇子没别的信得过的人了,或者说,能用的人都不敢用了。太子已经在逼宫了,二皇子急着要这张保命符。
她每拖延一刻,太子那边的网就收得紧一分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,手里捏着那枚白子,轻轻落在了棋盘右下角,“赵供奉这棋,下得太贪。”
这一子落下,原本空荡荡的右下角瞬间白茫茫一片。
赵供奉一愣,低头一看。
这一角,他只顾着吃子,没顾着守空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
他刚才只顾着催她快点,根本没注意自己在角上露了个大破绽。
沈青瓷又落一子,把他在边上的三目给让了出去,反手却在角上收了五目。
“承让。”
沈青瓷把棋罐一推,“赢了。”
赵供奉盯着棋盘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堂堂二皇子府供奉,竟然输给了一个闺阁女子,还是因为这女子太磨叽,把他心态给磨崩了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我说话算数,信我写了。”
管事赶紧把笔墨奉上。
沈青瓷提笔,想都没想,刷刷点点就写。
赵供奉死死盯着她的笔尖,生怕她写什么不该写的。
只见纸上墨迹淋漓,写的全是些琐事。
“方妈妈亲启:府中账粮照旧,切勿随意更动。东边那几箱旧物,私账勿动,待我回来亲自打理。廿八之前不必接我,一切安好。”
赵供奉拿过信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沈青瓷吹干了墨迹,“这就是家书。赵供奉要是觉得不妥,那您另请高明,我是写不出什么花样来了。”
赵供奉皱着眉。
这信里又是账粮又是旧物,全是些妇道人家的琐碎事。但他转念一想,这沈家小姐不过是被吓破了胆,写封信回去报平安,顺便交代一下家里那些破烂家底,倒也合情合理。
只要那一句“让太子闭嘴”的意思到了就行。
这信虽然没明说,但只要他带回去,二皇子自然知道沈家低头了。
“行。”
赵供奉把信往袖子里一塞,如获至宝地站起身,“沈小姐是聪明人。等着,一会儿就有车送您回去。”
他实在是一刻也不想待了,这女人下棋太折磨人。
“管事,备马!”
赵供奉喊了一嗓子,急匆匆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还踉跄了一下,显然是坐久了腿麻。
沈青瓷站在屋子里,听着外头马蹄声响,又听着大门开合的动静。
她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那枚棋子。
“廿八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手指轻轻一弹,棋子飞出去,正好打在树干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棋盘,才刚铺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