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一股子怪风顺着那两棵老槐树的树梢卷下来,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吹气。
这风来得邪性。
沈青瓷坐在里屋的黑暗里,手里攥着那半截断簪,指尖都有点发白。她没睡,这十日她都没怎么实打实地睡过。
外头那凉棚今儿下午她就瞅着不对劲。那绳扣原本就是个死结,这几日日头毒,把那芦苇席子晒脆了,风这么一灌,不翻才怪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果然,外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半边天。
紧接着就是一阵乱喊。
“妈的!棚子翻了!”
“快快快!把那灯架扶起来!”
“别让火星子燎着了柴房!”
别院管事那破锣嗓子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去两个人把席子掀开!余下的去拿家伙什!”
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脚步声杂乱无章,从东边墙根底下一直响到了正院门口。
沈青瓷动了。
她没走正门,那门一开,正对着那帮救火的傻子。她摸到西角门。
那儿站着个人。
石敢背对着她,手里提着那把雁翎刀,正盯着墙角那盏被风吹得只剩豆大亮光的灯笼。
他没回头。
沈青瓷也没出声,脚步放得极轻。
她走到那扇旧木门前,手搭上了那把旧铜锁。
锁是挂着的,插销没进去。
这是石敢换班前刚做的手脚——只扣了个壳子。里头那截断簪还卡在锁芯里,这锁想锁也锁不实。
沈青瓷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敢还是没动,只是肩膀微微紧了一下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“谢了。”
沈青瓷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她把锁摘下来,轻轻放在地上,没让那锁扣发出一点动静。
然后,她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山野。
风更大了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沈青瓷没回头看石敢一眼。她知道石敢还得留在这儿,明儿一早,他还得跟着这满院子的人装模作样地去追那所谓的“逃犯”。
她要是回头,这戏就穿帮了。
她一脚踏进了外面的荒草地里。
后槽那边有马。那三十一匹不上册的马就在山后的围场里。
但她没去牵马。
马蹄声在夜山上能传出二里地去,而且她那点骑术,也就是能在操场上溜两圈的水平,真要是骑夜路,那是一头栽进沟里的命。
她走的是那条送饭的山道。
这是她被掳来的第一晚就记下的路。那会儿她装晕,耳朵却没闲着,听那些看守嚼舌根,说这山道是抄近路给别院送菜送饭走的。
路面不好走,全是碎石子。
她脚上那双缎面绣鞋,底子薄得跟纸一样。才走出半里地,脚底板就被硌得生疼。
“撕拉——”
她没停下,弯腰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,脚下没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山那边的别院里终于炸了锅。
“人呢?!”
“西角门!西角门锁是被谁动过?!”
“追!给我追!那是三万两银子的赏钱!”
火把的光亮在半山腰上散开,像是几条火蛇。
沈青瓷这会儿正缩在一处废弃的炭窑里。这地儿是那些送饭的伙夫歇脚的地方,里头一股子霉味,地上堆着烂稻草。
她喘着粗气,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左臂上那道旧伤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,黏糊糊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流,把那半截袖子都浸透了。
“往西边追了?”
她听着外头的动静,眯起了眼。
那帮人举着火把,正往另一条岔道上追。
那是她半个时辰前留的记号。
她把那条淡青色的外裙下摆撕了一幅下来,系在另一条道的荆条上。那布料颜色浅,在黑夜里不明显,但只要火把一照过去,那就是个显眼的靶子。
“在那边!那是女人的裙子!”
“妈的,跑得还挺快!追!”
“留两个人守着路口,别让她窜回官道!”
吼声渐渐远去,往西边山坳里去了。
沈青瓷在炭窑里又缩了一刻钟,直到外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她钻了出来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她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很。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蹭了一层黑灰,裙摆缺了一大块,露着里头的裤子,脚上那只绣鞋底子已经磨穿了,脚趾头上全是血泡。
但她站直了身子,朝着东边看了一眼。
东边,三十里外,那是京城的轮廓。
她没再犹豫,拄着那根树枝,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官道。
清晨的官道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辆拉菜的大车吱吱呀呀地过来。
沈青瓷没拦车。
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个逃犯,没弄清楚状况前,她不能信任何人。
她只是沿着路边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每走一步,脚底板就钻心地疼。
“廿八。”
她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两个字,像是念着什么咒语。
她抬起头,看着日头一点点升起来,把那影子拉得老长。
忽然,她停下了脚步。
前面的路口上,扬起了一阵黄土。
那黄土扬得极高,像是有一队骑兵正打着马飞奔过来。马蹄声密集得像是在打雷。
沈青瓷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树后缩了缩。
那是一队穿着明光铠的骑兵,当头的一面大旗上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裴”字。
那是裴将军的旗号。
沈青瓷紧绷的那根弦突然一松,整个人差点没瘫在地上。
但她没喊。
她只是看着那队骑兵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官道,径直冲向了西边的别院。
那是去抄那别院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半截断簪,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正好。”
她拍了拍身上那层灰,重新拄起树枝,继续往东走。
“不用接,我自己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