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一声巨响,那扇挂着旧铜锁的西角门被连根踹开,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,砸在院子的泥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“围起来!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!”
卫铮手里的马鞭指着这破败的别院,身后的二百轻骑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,瞬间把这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马蹄声乱了清晨的鸟鸣。
这地方是顺着那根线摸过来的。
西市那几个私炉查得底儿掉,翻出了三家车马行的路引底簿。那底簿上清清楚楚记着,半个月前,有三辆挂着青布帘子的车,走的都是城西这条道。
再顺着车轮印子找,一直找到了这报恩塔下的别院。
整整半个月。
卫铮翻身下马,手里的刀拔出来一半,大步流星地往里闯。
“人在哪呢?”
里头的人早吓傻了。十一个,没一个能拿得住刀的。全是山下雇来的粗使婆子和烧火汉子,这会儿正跪在正院里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殿下,里头清了。”
卫铮回过头,对着刚刚跨进院门的那个人说道。
萧景琰没穿朝服,一身玄色常服,外头披着件斗篷,脸色比这清晨的雾还要沉。
他没理会那些跪着的人,目光只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这院子不大,正屋的门大开着。
“人呢?”萧景琰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回殿下,问了几个,都说昨儿夜里就没人了。”卫铮收了刀,眉头皱得死紧,“那两个领头的,说是天亮前刚走的。这帮人只知道干活,连那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径直往正屋走。
屋里很静。
那窗户半开着,晨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灯芯吹得直晃。
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。
萧景琰走到桌边,伸手在那茶壶壁上摸了一把。
温的。
他没坐,目光落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。枕头上还有个浅浅的印子,像是有人刚起身不久。
他在屋里站了很久,久到卫铮都忍不住想开口喊他。
萧景琰忽然动了。
他走到外间那扇门边,慢慢蹲下身。
地上有一把旧铜锁。
锁是挂着的,但插销没进去。
萧景琰伸出手,把那把锁拿起来。锁眼里,隐约透着一点银白色的光。
是一截断掉的簪头。
素银的,没有一点花纹,顶端磨得很亮。
萧景琰的手指在那截断簪上摩挲了一下,指节瞬间泛了白。
他认得这簪子。
那是她及笄那年,她娘留给她的。不贵重,她却常戴着,说是比那些金啊玉的戴着踏实。
“殿下。”
卫铮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来,“后槽那边查明白了!”
萧景琰没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断簪紧紧攥进掌心,站起身来。
“说。”
“槽位四十,里头只拴着九匹马。”卫铮几步跨进屋,手里拿着一本被扯得稀烂的册子,“这墙上的马料簿,让人给撕了一页。”
萧景琰接过那本册子。
断口很新,显然是刚撕不久。
“撕走了一页?”萧景琰看着那缺角。
“是。”卫铮骂了一句,“妈的,这帮人养这多出来的三十一匹马,全是黑户。她把那一页撕了,是把数带走了。”
萧景琰合上那本册子,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。
“她带走的不是纸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往外走去,步子迈得很大。
“她带走的是那三十一匹马的底。”
卫铮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。
“殿下,这帮留守怎么办?”
“押回去,交给刑部。”萧景琰跨出门,晨光打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,“赵供奉和孟鹞没抓着,这十一张嘴,得让他们张开。”
“得嘞!”卫铮应了一声,转头对着院里吼道,“都给我绑了!塞上嘴!谁敢动弹一句,老子砍了他!”
别院里顿时乱成一团,哭爹喊娘的动静震天响。
萧景琰却像是没听见。
他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日头。
日头刚冒尖,把山道照得惨白。
“殿下,咱们回吗?”卫铮办完事,凑过来问,“这都扑空了,那二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不回。”
萧景琰翻身上马,手里的缰绳一扯,那马打了个响鼻,在原地踏了两步。
“往东走。”
他勒转马头,目光死死锁着东边那条蜿蜒下山的官道。
“她没骑马。”
卫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赶紧招呼那一众骑兵:“掉头!跟上殿下!”
马蹄声再次轰鸣,卷起满地的枯叶。
萧景琰一马当先,冲在最前头。
这条路是下山的必经之路。
三十里。
她一个姑娘家,若是走得快,也该走了一半了。
风刮在脸上,有些生疼。
跑了约莫三里地,前头路边有棵老槐树。
那树下立着块石碑,那是块里程碑。
萧景琰的目光在那石碑上一扫而过,忽然,他猛地一勒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战马前蹄扬起,停在了路边。
里程碑上坐着个人。
那人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裙摆缺了一大块,脚上一只鞋底都要磨穿了,正倒提着那只鞋,在往下磕着里头的沙子。
听见马蹄声,那人手一顿,慢慢抬起头来。
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,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萧景琰看着她,手里的缰绳攥得死死的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瓷把鞋磕了磕,重新套回脚上,冲着马上的萧景琰扯了扯嘴角。
“殿下,来接我?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指了指那里程碑上的字。
“再晚来半个时辰,我就得进城讨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