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官道上的黄土,扑簌簌地往人脸上刮。
萧景琰没接那话茬。
那什么山后头的马、什么二皇子的私账,这会儿在他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膜,听不真切。
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看那根插在乱发里的草绳,看那截少了一块的裙摆,看那双磨穿了底的鞋,还有左臂袖子上那片早就干了的暗红血渍。
沈青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把那只破了底的鞋往后缩了缩。
“殿下?”
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。
萧景琰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那嗓子里堵了团棉絮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沈青瓷弯了弯眼睛,那双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,像是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星子。
“得嘞,殿下既然知道,那回去罚酒三杯便是。”
她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这不过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,刚好赶上了饭点。
“我原本还想着,若是殿下再不来,我就得顺着这官道一路讨饭进京了。到时候沈家大小姐成了丐帮帮主,殿下您可就没脸见人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张还在笑的脸,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,突然就断了。
他把手里的缰绳随手往裴文那一扔,大步跨前一步。
没等沈青瓷反应过来,一只手已经穿过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,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。
“砰。”
那是实打实的撞击声。
沈青瓷只觉得肋骨都要被勒断了,左臂上那道裂开的伤被扯得生疼,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嘶——殿下,轻点,要散架了。”
萧景琰没松手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那股子混着汗味和土腥味的劲儿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这味道并不好闻,可他却觉得这比宫里那些龙涎香都要踏实。
他在她耳边喘了口气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。
沈青瓷在他怀里愣了一下。
她是见过萧景琰发怒的,也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,可从未见过他这么……失态。
“殿下不必如此。”
她没挣扎,只是任由他抱着,声音放平了些。
“那八个骑兵,一个没死,青黛把口信送到了,您也没大索全城逼着他们撕票。至于路,您找对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脸从他的肩膀上挪开一点,抬头看着他。
“殿下把该做的全做了,是青瓷自己不想等了,这才先走了一步。这功劳,殿下得占大半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底有些红血丝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
沈青瓷笑了,抬手拍了拍他胸口上的甲胄,“若是殿下再不来,这功劳我可就不认了,全是您的错。”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终于散了些。
他松开手,转身把那件玄色的披风解下来,不由分说地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“回城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一伸手,直接把沈青瓷捞到了马背上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“殿下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裴文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刚想开口提醒什么储君仪制。
“闭嘴。”
萧景琰吐出两个字,一夹马腹,那战马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。
“驾!”
二百骑跟在后面,马蹄声震得官道都在抖。
沈青瓷靠在他怀里,那披风上有股子淡淡的龙涎香,混着他身上的热气,在这初夏的风里显得格外暖和。
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,比如那山后头的马到底该怎么办,比如赵供奉跑回去会怎么咬二皇子一口。
可那眼皮子却像是挂了秤砣,沉得抬不起来。
这十日,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每一刻都在算,每一刻都在防。
这会儿,背后的震动匀称而有力,那颗心就在她耳边跳着,稳稳当当的。
“殿下……”
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嗯?”萧景琰低头,下巴蹭过她的发顶。
“那三十一匹马……别忘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个“数”字就含在了嘴里。
她的脑袋一歪,彻底靠在了他的臂弯里,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萧景琰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放慢了那马的速度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睡得正沉的人。
她那张脸虽然脏,眉头却舒展开了,嘴角还挂着点笑,像是做了个什么好梦。
他伸手把那披风又紧了紧,挡住了外头那有些刺眼的日头。
“睡吧。”
他轻声说了一句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马队卷起一阵烟尘,直奔那三十里外的京城而去。
这一觉,她睡得极沉,连路过一个坑洼时的颠簸都没能把她晃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