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纸笔来。”
沈青瓷这一觉睡得沉,醒来时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。青黛正端着温水进来,听见这话,手一抖,水洒了半碗在托盘里。
“小姐,您这才刚醒,方妈妈说了,先喝点米汤垫垫肚子……”
“我要纸笔。”
沈青瓷撑着身子要下床,动作急得有些猛,脑袋嗡地一下响了个停,眼前金星直冒。她扶着床柱缓了缓,没理会青黛那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,“就要这几日我常用的那种,不要新的。快去。”
青黛不敢再劝,把水碗一搁,转身就往外跑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书房里就把灯点上了。
沈青瓷披着件素白的单衣,头发随便挽了个纂儿,坐在案前。她左手按着纸,右手提着笔,手腕还有点抖,但落笔极快。
“第一张,马料簿 。”
她嘴里念叨着,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“二月十六,黑豆八斗,草料三捆……三月廿三,实支四十匹之料,槽内九匹,余三十一匹。”
这笔账是她用半截断簪换来的,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刻着。
写完这一张,她没停,换了一张纸。
“第二张,别院布防图 。”
她闭上眼,脑子里过的是那十日里每一个听到的脚步声、每一个看见的灯笼位置。
“院墙高三丈二,东南角塌了一块,那是虚的。守卫二十人,两班倒,三更三点换班,中间空着一刻二分。后槽在西北,送饭的山道在西角门外……”
她一边画一边写,方位标得清清楚楚,连那条山后围场的暗道也没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画完最后一笔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吴账房。”
她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往旁边一推,冲着门口候着的老账房招了招手。
吴账房是个老实人,这会儿也不敢多问,赶紧上前一步:“小姐,老奴在。”
“这几张纸,你亲自收好,一会儿……”
“我收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萧景琰手里提着个食盒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没穿朝服,一身常服,发髻上也没戴冠,只用根木簪束着。
他走到案前,没看那些纸,先是伸手在沈青瓷腕脉上搭了一下。
“心跳乱。”
他把食盒往案上一放,盖子掀开,是一碗清淡的鸡丝粥,“先喝粥。喝完了再交差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碗粥,又看了看那张布防图,最后还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得嘞,听殿下的。”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那股子拧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些。
“殿下怎么还没回宫?”
她喝了半碗,才想起这茬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?”
“戌时三刻。”
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几张纸拿在手里。
“东宫离这儿不远,我还没那么娇气。”他扫了一眼那张马料簿,目光沉了沉,“你这字,比以前丑了。”
“手抖。”沈青瓷实话实说,“不碍事,能认就行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还有。”
沈青瓷放下碗,冲着青黛使了个眼色。
青黛会意,转身去了里间,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“这是我在西山猎场起获的那批刺客遗物。”
沈青瓷把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把雁翎短刃,还有三支箭簇。
箭簇是北境的制式,刀却是私造的。
“这东西,我压了一个月没报。”
她看着萧景琰的眼睛,“那时候报上去,也就是个‘盗匪行刺’,顶多治几个小官的罪。那时候殿下在等,我也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能把‘贪’字换成‘逆’字的由头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萧景琰怀里那张马料簿,“这把刀,若是配上这三十一匹不上册的马,再加上那山后的围场……这就不是偷鸡摸狗了,这是私养甲兵。”
萧景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怀里那张纸。
这就是棋手之间的默契。
不需要废话。
“这东西,比我想的还要沉。”
萧景琰伸手把那把雁翎刀拿起来,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,“这一个月,你把这么大的雷攥在手里,没怕炸了手?”
“怕啊。”
沈青瓷笑了,笑得有些苍白,“但我信殿下能兜得住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殿下,您也不赖。 那本卖官银账的原件,您不是也早就攥在手里了?一直按着不发,不也是在等这三十一匹马?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一直到了眼底。
“你都猜到了。”
“猜什么猜,账都算不明白,我还当什么沈家大小姐。”
沈青瓷撇了撇嘴,“若是没有那本账,光凭几匹马,顶多也就是个‘治家不严’,想要把二皇子那根藤给彻底刨了,得有根。”
她指了指萧景琰的胸口,“那本账,就是根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只是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蓝皮册子,轻轻放在案上。
那是 的原件。
两样要命的东西,就这么并排摆在了这张案桌上。
一个是谋逆的铁证,一个是贪腐的实据。
“ 那八个字,算数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“互不束缚,互为后盾。”
“自然算数。”
沈青瓷把那碗剩下的粥推到他面前,“殿下,这粥我喝不下了,您给解决了吧?”
这一夜,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外头的风停了。
萧景琰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七日,”他忽然开口,“怕过没有?”
沈青瓷正趴在案上打盹,听见这话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怕。”
她答得干脆。
“哪一日最怕?”
沈青瓷想了想,坐直了身子,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。
“第三夜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天晚上风大,那门板子被吹得直响。我躺在那硬板床上,突然觉得这屋子黑洞洞的,像是个坟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的背影。
“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……我就那么死在那儿了,没人知道我死在哪儿,也没人知道我想干什么。就像是一粒沙子,被风一吹,就没影了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灯光里的姑娘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两潭深水,把所有的恐惧都沉了底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萧景琰走过去,伸出手,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在哪儿,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
沈青瓷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汽给眨了回去。
“得嘞,殿下既然知道,那我就再去睡个回笼觉。”
她打了个哈欠,顺手把案上那本 的册子往自己这边推了推,“这玩意儿先放我这儿,等我醒来再给它找个别的地方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没正形的样子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
他说道,“明日还要忙。”
沈青瓷没回话,趴在案上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萧景琰看着她,没动地方,只是伸手把旁边那盏灯芯挑亮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