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的门脸不大，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红字。江潮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绿色木门时，里面两个正在打毛线的中年妇女同时抬起了头。
“同志，办业务？”靠门口的那个放下毛线针。
“存钱。”江潮侧身让开，身后史大柱和两个小伙子抬着三个沉甸甸的麻袋挤了进来。
麻袋往水泥地上一放，发出闷响。打毛线的妇女眼睛瞪大了些，起身走到柜台后面。另一个妇女也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好奇地探着脖子。
“这么多？”柜台后的妇女问。
“零钱。”江潮示意史大柱打开麻袋。
袋口一松，哗啦啦倒出来的全是硬币和皱巴巴的毛票。一角、两角、五角，还有不少一分两分的硬币，在柜台上堆成了小山。空气里飘起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。
史大柱抹了把额头的汗：“从昨天下午开始，全市三十七个回收点，二十四小时没停。光是瓶盖就收回来四万多个。”
柜台后的妇女姓赵，是这家信用社的主任。她戴上老花镜，拿起一沓毛票捻了捻，又看了看那些沾着污渍的硬币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这得清点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我们帮着清点。”江潮说，“按面值分好，你们复核就行。”
赵主任犹豫了一下，朝里屋喊了一声：“小刘，出来帮忙！”
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里屋跑出来，看到满桌子的零钱也愣住了。五个人围着柜台开始分拣，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。
“江总，万国泰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史大柱一边把五分硬币摞成柱，一边压低声音，“上午工商银行那边传话过来，说咱们的账户要‘配合调查’，至少冻结一周。”
江潮手里捏着一把两分硬币，一枚枚数着：“他也就这点能耐了。”
“可咱们现在进不了二级市场。”史大柱有些着急，“万国泰在深发展上已经建了仓，要是让他把股价拉起来……”
“他拉不起来。”江潮把数好的硬币放进铁皮盒里，“小葛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设备调试好了，电话线接上了。”史大柱说，“就是那台破打字机改的终端，屏幕小得跟邮票似的，但数据能传过来。”
江潮点点头，继续清点手里的零钱。他的动作很稳，每数完一摞就在纸上记一笔。赵主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疑惑——这个年轻人看着不像做小生意的，可哪家大老板会亲自来存这么多零钱？
两个小时后，第一麻袋清点完毕。总计八千四百七十二块三毛五分。
“这么多零钱，你们做啥生意的？”赵主任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饮料厂。”江潮说，“搞了个瓶盖回收活动。”
“瓶盖还能换钱？”旁边的小刘来了兴趣。
“一个瓶盖换一毛钱。”史大柱接过话头，“广告打出去，全城的小孩都疯了，满大街捡瓶盖。家里大人也乐意，反正喝完的饮料瓶本来就要扔，现在瓶盖能换钱，等于白捡。”
赵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第二麻袋倒出来时，里面除了零钱，还混着不少粮票、布票。江潮把这些票据单独挑出来，放在一边。史大柱看了一眼，低声说：“有些老人家拿这个来换，我说不收，他们非要给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江潮说，“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清点工作进行到下午三点，三个麻袋全部清空。总计两万一千八百九十六块四毛二分。赵主任拿着算盘复核了两遍，在存折上盖了章。
“这么多现金，你们要存定期还是活期？”
“活期。”江潮接过存折，“这两天还会有钱进来，麻烦赵主任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赵主任脸上露出笑容——信用社的存款任务正愁完不成呢。
走出信用社，史大柱才松了口气：“江总，这法子真能行？靠收瓶盖攒钱，一天也就两三万，够干什么？”
“一天两三万，十天就是二三十万。”江潮点了支烟，“而且这笔钱不在银行系统里，万国泰查不到。”
“可咱们要进的是股市……”
“谁说要进股市了？”江潮吐出一口烟，“万国泰以为我要跟他抢深发展，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。”
史大柱愣了愣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：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在二级市场布网，咱们去一级市场捞鱼。”江潮把烟头踩灭，“走，去看看小葛那边。”
信用社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平房，小葛就在里面。推开门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屋里没窗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。小葛正趴在一张破木桌前，盯着那台改装过的打字机屏幕。
屏幕上滚动的是一行行绿色的数字和代码。
“怎么样？”江潮问。
小葛头也不抬：“万国泰又加仓了。下午两点到现在，他在深发展上砸了八十多万。现在他的持仓成本在每股九块二左右。”
“杠杆用了多少？”
“至少三倍。”小葛终于转过头，推了推厚厚的眼镜，“他从三家信托公司拆借了资金，利息不低。看这架势，是真以为有外资进场，想一口气吃个大的。”
江潮走到屏幕前，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。深发展今天的收盘价是九块四毛五，万国泰的成本线已经接近市价。如果再往上拉，他的资金压力会越来越大。
“他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按现在的杠杆率和利息算，如果股价一周内不突破十块，他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。”小葛调出一份计算表格，“但他应该还有后手。我监测到有几个关联账户在悄悄买入其他几只股票，可能是为了分散风险。”
江潮盯着屏幕，那些数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宏大的图景——1992年的春天，深交所的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，红马甲们挥舞着单子，股价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。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，有一张小小的纸片，正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印刷。
“认购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证？”史大柱没听清。
江潮回过神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小葛，查一下周边县市的信用社和储蓄所，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特别的通知？关于新票证发行的。”
小葛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，摇摇头：“没有公开信息。要不要我试试从邮电系统那边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屋外传来赵主任的声音：“江同志！有你的电话！”
电话是马晓腾从市区打来的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潮哥，我刚从体改办一个朋友那儿听到消息，说上面要试点发行股票认购证，第一批可能就在这几天。”
“具体时间？”
“还不确定，但听说试点选在周边几个县市，不在市区。”马晓腾顿了顿，“还有，万国泰那边好像也听到风声了，今天下午他秘书跑了趟人民银行。”
江潮挂掉电话，走回平房。小葛和史大柱都看着他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江潮说，“明天开始，所有回收点加倍收购瓶盖。告诉下面的人，有多少收多少，钱不够就从这里取。”
史大柱张了张嘴：“江总，咱们现在总共也就不到十万的现金，要是敞开了收……”
“不够就去借。”江潮打断他，“找那些小卖部、杂货店的老板，告诉他们，潮起集团用厂子做担保，按日息千分之三借现金。借来的钱全部换成零钱，存进这家信用社。”
小葛推了推眼镜：“江总，您是不是知道什么……”
江潮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那台简陋的终端前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。万国泰的持仓，市场的波动，银行的冻结令——所有这些在即将到来的浪潮面前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。
信用社的这间小屋里，十多万零钱堆在墙角。而在江潮眼中，那已经不再是零钱，而是一张张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认购证。
“三天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最多三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