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鬼天气,真他妈的热。”
石敢一进门,就把头上那顶破草帽给撸了下来,顺手抄起桌上的冷茶壶,对着嘴儿就是一通猛灌。
他这会儿看着比前几日更狼狈,一脸的胡茬子上沾满了黄土,裤腿挽到了膝盖,那两条腿肚子上全是被荆棘划出来的血道子。
沈青瓷坐在案后,手里把玩着那把雁翎短刃,也没抬眼皮。
“水喝完了,就说正事。”
石敢“啪嗒”一声把茶壶放下,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从怀里那件汗透了的褂子里掏出一张皱得跟咸菜似的纸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把纸往案上一拍,喘着粗气,“小姐您算得真准。那山后围场,看着是个放马的地方,里头那是真有货。”
萧景琰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,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有好几个涂黑的墨疙瘩,但这并不妨碍辨认。
“槽里九匹,那是幌子,给人看的。圈后头有个草棚子,里头拴着三十二匹,全是口正齿好的生马,没烙印,没钉掌。”
石敢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,“还有那料,那是精料,黑豆拌着麦麸,这待遇比京营的战马还好。妈的,我在朔州那会儿,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马料。”
沈青瓷瞥了一眼那张纸,“三十二匹?”
“三十二匹。”
石敢点了点头,咧嘴一笑,“还有干货。马棚旁边有个地窖,那是用来存甲的。我没敢下去,就在上头闻了闻,那是铁锈味儿,还有那股子刚上过油的味儿。要是没个三十副甲,我把他脑子拧下来给您当球踢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纸上的数字,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三十一匹马的料,养了三十二匹马。”
沈青瓷把短刃插回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“这账做得倒是严丝合缝,可惜,多出来的一匹马,也没上册。”
“殿下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琰,“这就是实锤了。”
萧景琰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案上的砚台下头。
“养马,可以说是贪墨马政,顶多也就是个罚俸。可若是这马配上甲……”
“那就是‘逆’。”
沈青瓷接过了话茬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马能行军,甲能杀人。未上册的兵甲,未点卯的战马,这就是蓄意谋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萧景琰面前,指了指他刚才拿的那把雁翎短刃 。
“石敢说那地窖里的铁锈味,那是新甲。这把刀,还有之前的箭簇,都出自西市那个私炉。现在这两头一接上,这案子就翻不了身了。”
石敢在旁边听着,心里头有点发毛。他是当兵的,自然知道这几样东西凑一块儿是什么分量。
“小姐,这……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。”
“怕了?”
沈青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个球。”石敢梗着脖子,“老子要是怕,当初就不敢给你留那扇门。我就是想说,那二皇子这下是彻底完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“只要这份清册递上去,再查抄了山后围场,这‘谋逆’的帽子,他戴得稳稳当当。”
他转身对沈青瓷说道,“这笔账算清了。接下来,明日早朝,我会让人把这折子递上去。至于那三十二匹马和那地窖里的甲,今晚就得派人去守着,免得被人毁了。”
“殿下且慢。”
沈青瓷伸手按住了那张纸,“这东西现在还不能直接递。”
萧景琰一愣,“为何?证据确凿,为何不发?”
“证据是有了,可人还没齐呢。”
沈青瓷目光沉静,“窦通、孟鹞那批江湖人,还在通惠河的芦苇荡里窝着呢。您现在递折子,二皇子要是狗急跳墙,把那批人放出去咬人,或者干脆让他们跑了,这‘私养兵力’里头的那条‘江湖线’就断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养马是死罪,但他可以说是为了自保。可若是这‘自保’的兵里,混着江湖杀手,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咱们得把那条线也给扣死了,让他连个‘家奴犯事’的推脱借口都找不着。”
萧景琰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想,先把那帮江湖耗子给堵在窝里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“吴账房那边盯着那船三天了,那帮人正等着拿钱跑路呢。咱们要是先动了山后的马,二皇子肯定会立刻给窦通往处打点。到时候人一散,证据链就缺了一块。”
她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一抓。
“咱们要的是一网打尽,不留活口。这清册 先压在您手里,等那边的网也张开了,咱们再收网。”
石敢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,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说小姐,您这脑袋瓜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?这比我们在朔州那会儿算粮草可复杂多了。”
“这叫权谋。”
沈青瓷淡淡地道,“不是算术,是算人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琰,“殿下,今儿晚上,能不能让卫铮去一趟通惠河?别惊动他们,就把那几条能出芦苇荡的水道给堵了。别让那帮耗子跑了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萧景琰把那张纸揣进怀里,“孤这就去安排。这一把,既然要抓,就得抓个死的。”
他大步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你这盘棋,下得够狠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沈青瓷拱了拱手,“为了自保,不得不狠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门。
石敢看着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这才凑到沈青瓷跟前,压低了声音。
“小姐,那我的差事算是完了吧?那三两二钱的银子……”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
沈青瓷瞥了他一眼,“去账房领吧,算你半个月的路费。另外,这几天别回西山了,就在外庄呆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得嘞!”
石敢乐得直搓手,“那小的这就去领钱,买只烧鸡去。”
说完,这汉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。
沈青瓷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 到手,这骨头算是剔干净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雁翎刀,“接下来,就该看看那帮江湖人,到底值几斤几两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