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冰盆换了两轮，可那股子燥热劲儿还是散不掉。
皇帝手里捏着朱笔，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几个人。今儿是七月十二，不是大朝会，只宣了几位亲近的臣子和宗室。兵部尚书王弼、户部侍郎，再加上太子萧景琰和二皇子萧景恒。
“还有事没？”
皇帝把笔往砚台上一搁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没事就跪安吧，这天儿热得人心烦。”
“父皇，儿臣有本奏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突然响起来，不急不缓，却把那点沉闷的空气给划开了。
原本正准备起身退下的二皇子萧景恒动作一顿，眼皮子微微撩起，瞥了自家皇兄一眼。
皇帝眉头皱了皱，身子往后一靠，倚在明黄色的引枕上。
“说。”
萧景琰没急着站起来，仍旧跪得笔直，声音却是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很。
“儿臣近日察得，京畿之地，有人私调兵力，私铸兵甲，意图不轨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御书房里那几个大臣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。
兵部尚书王弼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汗。私调兵力？这四个字在京城一动，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。
“私调兵力？”
皇帝脸上那股子倦意散了个干净，目光瞬间锐利起来，直直地钉在萧景琰脸上，“在哪里？何人主使？”
萧景琰低着头，没直接点名。
“回父皇，西山别院，山后围场，另有西市私炉一处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，报菜名似的往外蹦词儿，“未上册的战马三十二匹，未点卯的兵甲若干，还有那私炉里头铸出来的北境制式箭簇。”
“这批人马，不走兵部调令，不入户部名册，粮草供给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儿臣以为，此乃社稷之大患。”
这回轮到萧景恒脸上的肌肉跳了跳。
西山、西市、北境箭簇。
这几处地方，那是他这几年费了大力气经营出来的暗桩，平日里连个风声都没漏过，怎么这太子一张嘴，就跟翻自家账本似的？
“皇兄这话，可是有凭据？”
萧景恒猛地转头看向萧景琰，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还在，只是眼神已经有些发沉，“西山那边儿臣也去过，不过是几处废弃的庄子，哪来的什么私兵？皇兄莫不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，看谁都像反贼吧？”
他这话说得有水平。
一句“看谁都像反贼”，暗指太子急于夺嫡，构陷手足。
“二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萧景琰连眼皮都没抬，“是不是废弃的庄子，是不是谗言，查一查便知。大理寺少卿程廷玉手里，现在就压着几份供状。”
“供状？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，“皇兄倒是好手段，大理寺是你的人，你说什么便是什。父皇，皇兄这是在拿社稷的大题，行夺嫡的私刑啊！”
他重重地磕了个头，声音悲愤，“儿臣虽不才，却也知道‘兄友弟恭’四个字怎么写。皇兄这还没登基呢，就这般攀扯手足，日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皇帝冷不丁地开口，打断了萧景恒的话。
他眯着眼，在两兄弟身上扫了个来回。
这俩儿子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可像今儿这样，在御书房直接把“谋逆”两个字摆上台面，还是头一回。
“萧景琰，你说程廷玉手里有供状？”
“是。”
萧景琰不卑不亢，“三日后大朝会，儿臣请程廷玉当庭呈册，请父皇过目。”
“三日后？”
萧景恒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。这太子今儿不像是在虚张声势，那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慌。
“父皇！”萧景恒还要再争，“此事不可不查，但也不可轻信一面之词。皇兄既说是西山，儿臣愿自请去西山核查，以证清白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，目光直视萧景恒，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“二弟若是清白的，那便是清白的。若是那山后围场里真跑出了几匹没烙印的马，二弟就是把自己查穿了，也变不出个‘无’字来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，几乎是贴着萧景恒的脸在扇。
王弼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。他可是二皇子的人，这会儿既不敢抬头看皇帝，也不敢看二皇子，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，心里暗骂：妈的，今儿这趟浑水，算是趟不明白了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，似乎是有些乏了，“三日之后大朝，让程廷玉把东西都呈上来。若是真的，朕决不轻饶；若是假的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，“朕也决不姑息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萧景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。
萧景恒咬了咬牙，也只得硬邦邦地磕了个头：“儿臣领旨谢恩。”
“跪安吧。”
皇帝闭上了眼，似乎是不想再看这兄弟俩的戏码。
几个人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。
一出御书房的门，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王弼跟在萧景恒身后，趁着我人没注意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萧景恒脚步没停，脸上那股子在御书房里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垮了个干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。
他快步走着，手里那把折扇被他捏得“咯吱”作响。
“太子手里，怕是真有点东西。”
他吐出一句，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，“山后围场那批马，看来是保不住了。”
王弼心里一惊：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萧景恒冷声道，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，“三日后大朝……哼，他萧景琰想一击毙命，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好牙口。”
两人走得急，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宫墙拐角处，裴文正靠在那儿，手里把玩着一小块碎银子，看着他们的背影咧嘴笑了笑。
“啧，这二殿下的步子，倒是比平日快了不少。”
裴文收了碎银子，转身就往回走，“得赶紧回去告诉殿下，这鱼，算是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