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,还没到大朝会的正日子,这朝房里头的火药味儿就已经浓得划根火柴就能着了。
天刚蒙蒙亮,兵部尚书王弼就站在朝房门口,手里捏着个笏板,那张老脸涨得通红,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。
“诸公说说,这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王弼嗓门本来就大,这一嗓子吼出来,整个朝房都跟着嗡嗡响,“太子殿下前儿在御前那一番话,那是把咱们宗室往火坑里推啊!什么私调兵力?什么私铸兵甲?我看这就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
周围几个起早来候着的官员面面相觑,有的低头看地,有的抬头看天,谁也不敢接这茬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二皇子党开始发力了。
王弼见没人搭腔,更是来劲了,往前走了两步,差点戳到那几个中立派官员的鼻子上。
“若是今儿太子说二殿下谋逆,明儿就能说咱们大家伙儿都谋逆!这储君若是这般行事,将来这朝堂还能待吗?这国本还能稳吗?”
他这番话,分明是在把水搅浑。
“王大人,慎言。”
旁边户部的一个郎中小声提醒了一句,“今儿还不是大朝会,有些话,还是留着到了御前再说吧。”
“怎么能不说?”
王弼眼睛一瞪,“这叫防患于未然!老夫今日就要上一道折子,得让陛下知道,有人这是在构陷宗亲,图谋不轨!”
他说着,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就备好的奏折,那是昨晚连夜写好的,墨迹都还没干透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东宫。
萧景琰正坐在案前擦着一把横刀,动作慢条斯理,跟外头那沸反盈天的吵闹声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殿下,王弼那老头疯了。”
裴文急匆匆地跑进来,脑门上全是汗,“今儿一大早,二皇子党那几部的人都动了,一连上了三道折子,全是参您的。说您‘无故攀扯手足、动摇国本’,那折子上的词儿,一个比一个狠。”
“还有,”裴文喘了口气,“听说二殿下今儿也递了牌子,要在御前哭诉,说您这是要剪除异己。”
萧景琰手里的动作没停,那刀布在刀身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急了。”
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都骂到脸上了,咱们还能这么坐着?”裴文急得直跺脚,“那帮人把‘构陷’两个字扣在您头上,若是陛下信了……”
“信什么?”
萧景琰把刀一举,对着外头的日光看了看,“孤就说了一句‘私调兵力’,又没点名道姓。他二皇子若是清白的,着什么急?若是没事,怕什么查?”
他把刀归鞘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案上。
“他们越是急着反咬,越说明咱们这把刀,是真的戳到他们肺管子上了。”
“传令下去,今儿谁也不许回嘴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朝服,“让他们骂。骂得越响,到时候那证据摆出来,才越好看。”
……
养心殿内。
皇帝看着案上那一摞参劾太子的折子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一个个的,倒是挺齐心。”
皇帝随手拿起一本,翻开看了一眼,里头全是些“残害手足”、“意图夺嫡”的陈词滥调。
“陛下,”
贴身太监大太监李德全在旁边小声道,“今儿外头吵得厉害,说是二皇子党那边说,太子殿下这是要动干戈,把宗室往死里逼呢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折子扔回了堆里。
他在位几十年,什么没见过?
平日里太子和二皇子有些摩擦,大多也就是暗地里过过招。像今儿这样,二皇子党倾巢而出,这般激切地反咬一口,倒真是少见。
“反咬得这么凶……”
皇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是觉得孤这个老子眼瞎了,还是心里真有鬼,怕得慌?”
若是真的清白,该是坦然自若,等着查证便是。
这般急着泼脏水,反倒是一副心虚的模样。
“摆驾。”
皇帝忽然站起身,“去文渊阁。”
李德全一愣:“陛下,今儿不是大朝……”
“去看看,孤这个好二儿子,到底想要干什么。”
皇帝冷哼一声,“还没查呢,就先跳起来咬一口,真当这朝堂是他家的后院了?”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沈青瓷正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,青黛在旁边给她扇着风。
吴账房弯着腰,小步快走了过来。
“小姐,外头的信儿传回来了。”
吴账房擦了把汗,脸上带着笑,“二皇子党今儿算是把脸都豁出去了,满朝房嚷嚷殿下构陷。王弼那老头,差点没跟人打起来。”
沈青瓷喝了一口酸梅汤,冰得牙根一颤。
“那是他们急了。”
她放下碗,拿了颗荔枝剥着,“这就像是那井里的蛤蛾,越是快被人捞上来了,叫得越响。”
“小姐,那咱们……”吴账房问,“要不要也上个折子回敬回去?”
“不必。”
沈青瓷把剥好的荔枝肉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狗咬你一口,你还能咬回去?那不是把自己降格成狗了吗?”
她看着吴账房,“告诉殿下那边,稳住气。这折子越多,罪证就越重。等到十五那天,程廷玉把匣子一开,这帮人的嘴,自然就闭上了。”
吴账房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。
“得嘞,小的这就去传话。”
沈青瓷靠在椅背上,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大日头,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意。
“这戏台子还没搭稳呢,他们就先唱上了。”
她把那荔枝壳往盘子里一扔,“让他们唱。唱得越热闹,到时候这脸打得才越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