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的铁门在身后关上，江潮拍了拍小葛的肩膀：“走，去码头。”
小葛怀里还抱着装账本的帆布包，小跑着跟上江潮：“潮哥，咱们现在去哪儿弄钱？认购证一本三十块，按你说的量……”
“钱已经在了。”江潮拉开车门，“上车说。”
破旧的吉普车发动，朝着渔港方向驶去。江潮握着方向盘，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信用社：“万国泰现在肯定在盯着所有证券营业部，等着咱们露面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买？”小葛急了，“认购证只能在指定网点发售，他要是把那些地方都堵了……”
“谁说要亲自去买？”江潮拐进码头区，三辆冷藏车已经停在仓库门口，发动机还冒着热气。
林晚意从仓库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文件夹，眉头紧锁：“江潮，市里刚开了会，有人反映你最近动作太大。渔业公司不好好搞，整天往信用社跑，上面担心你……”
“担心我不务正业？”江潮接过她手里的文件，看都没看就塞回她手里，“林同志，帮我带句话——我这是在帮政府解决农村信用社的储蓄压力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后盖着红彤彤的公章。林晚意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：“代销协议？你和龙湾镇信用社签的？”
“不止一家。”江潮指了指冷藏车，“这三辆车今晚出发，去六个乡镇的信用社。协议上写得很清楚——我们公司协助信用社完成储蓄任务，信用社帮我们代销指定金融产品。”
小葛凑过来看，眼睛瞪圆了：“潮哥，这……这能行吗？认购证发售点都在城里，乡镇信用社哪有权限……”
“现在没有，三天后就有了。”江潮拉开车厢门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泡沫箱，海腥味扑面而来，“试点文件已经下发到各区县了，只是还没公开。乡镇信用社为了完成储蓄指标，巴不得有人来帮忙。”
林晚意盯着协议看了半晌，忽然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试点范围会扩大到乡镇？”
江潮没回答，转身对仓库里喊：“装车！冰块加足，路上不能化！”
工人们开始忙碌。林晚意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江潮，这事有风险。万一上面追究起来……”
“追究什么？”江潮转头看她，“协议合法合规，信用社盖了章，我们真金白银存钱进去，他们帮我们买合法发行的金融产品。哪一条违规了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轻：“晚意，你信我一次。万国泰现在所有的眼线都盯着深城那几个营业部，他算准了我会去那里。可他算不到，我要的东西，根本不在城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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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，三辆冷藏车驶出码头。
万国泰坐在证券营业部对面的茶楼里，手指敲着桌面。手下人匆匆跑上来：“万总，盯了一整天，江潮的人一个都没出现。”
“信用社那边呢？”
“下午他确实去了，存了一堆零钱。但出来后直接回码头了，现在他的冷链车全往城外开。”手下递过一张路线图，“方向是龙湾镇、白石乡这几个穷地方。”
万国泰盯着地图，忽然笑了：“跑乡下收海鲜？看来是真缺钱了。”
“要不要派人跟上去？”
“跟什么？”万国泰摆摆手，“几个穷乡镇，能有什么购买力？他这是虚张声势，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。继续盯紧营业部，认购证明天开始发售，他迟早要露面。”
手下犹豫道：“可是……他要是真在乡下搞什么……”
“乡下能搞什么？”万国泰冷笑，“数理模型我早算过了，那些地方的居民储蓄率连城里的三分之一都不到。就算他把所有钱都砸进去，也掀不起浪花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悠然抿了一口：“让他折腾。等他把钱耗光了，自然会回来求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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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辆冷藏车的车厢里，小葛缩在角落，腿上架着块木板当桌子。手电筒的光照着一叠表格，他握着钢笔的手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颤抖。
“潮哥，这字没法写啊……”小葛苦着脸。
江潮坐在对面的泡沫箱上，手里拿着信用社的存款凭证：“写不了也得写。天亮之前，这些申购单必须送到六个信用社。”
车厢里冷得哈气成霜。小葛搓搓手，继续埋头填写。每张单子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——都是渔业公司员工和家属的身份证信息。
“潮哥，咱们用这么多人的名义买，以后兑付的时候会不会……”
“认购证不记名，谁拿着谁兑。”江潮数着凭证，“分开买，是为了不引起注意。一家信用社突然出现大额申购，傻子都知道有问题。”
车窗外掠过荒芜的田野。江潮看着夜色，忽然问：“小葛，你说一张纸卖三十块，贵不贵？”
“贵啊！”小葛脱口而出，“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？三十块买张纸，城里人都在骂这是抢钱。”
“骂得好。”江潮笑了，“越骂，买的人就越少。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，这张纸已经买不到了。”
凌晨三点，车队在白石乡信用社后门停下。
信用社的老主任披着外套出来，看到江潮，赶紧握手：“江老板，可算来了！我们这月的储蓄任务还差一大截……”
“钱带来了。”江潮示意工人搬下两个铁皮箱，“这里是十八万现金，全是零钱，得辛苦你们清点一下。”
老主任眼睛都亮了：“不辛苦不辛苦！那个……代销的事……”
江潮递过一叠填好的申购单：“按这个名单买，每本三十块。手续费按协议里的算。”
“好好好！”老主任接过单子，看了看上面的数量，手抖了一下，“这……这么多？”
“多吗？”江潮拍拍他的肩，“等过段时间，你会感谢今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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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傍晚，三辆冷藏车返回深城。
车厢里的海鲜已经卸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上了锁的铁皮柜。小葛趴在柜子上，耳朵贴着铁皮听里面的声音——那是整整三万本认购证，用油纸包好，码放整齐。
江潮坐在驾驶室，手里把玩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。封面上印着“股票认购证试点发行”，编号栏手写着“00001”。
“潮哥，咱们直接回公司？”司机问。
“不。”江潮收起那本认购证，“去红棉俱乐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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俱乐部包厢里，万国泰正在和几个证券公司的经理喝酒。门被推开时，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江潮走进来，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编号00001的认购证，轻轻扔在茶几上。
“万总，送你个纪念品。”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万国泰盯着那本蓝色册子，忽然笑出声：“江潮，你折腾了三天，就弄来这么个垃圾？”
他拿起认购证，随手翻了两页：“三十块一本？现在深城老百姓都在骂这是废纸。你囤这么多，是想当柴火烧？”
江潮没说话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厚重的窗帘。
窗外，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军警。他们正在拉警戒线，清理路边的摊贩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万国泰的笑容渐渐消失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逐渐肃清的街道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迎接检查。”江潮点了支烟，“听说有重要领导要来南方视察。对了，好像还要谈经济发展和金融市场开放的事。”
万国泰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。
江潮转过身，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：“万总，你那些数理模型，算没算过一种情况——如果政策突然转向，如果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张纸能换钱，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如果这张纸，以后能换的不是钱，是命。”
窗外，警戒线已经拉好。街道空空荡荡，只有军警笔挺的身影。
万国泰盯着江潮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猛地抓起桌上的认购证，翻到背面——那里盖着试点发行的公章，编号00001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从哪里弄到的？”
江潮掐灭烟头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笑了笑：
“乡下。你瞧不上的那些穷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