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,宗人府的折子递到了御前。
那折子上红笔勾画的“查实”二字,像是两滴干涸的血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午时三刻,烈日当空。
皇宫那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,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和宗人府宗令,手里捧着的,是一卷明黄色的诏书。
“宣,二皇子萧景恒接旨!”
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,落进那间已经看守森严的偏殿里。
萧景恒跪在地上,身上那件蟒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抬起头,眼底一片乌青,显然是两日两夜没合眼了。
“罪臣萧景恒,接旨。”
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礼部尚书展开诏书,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,直接念了正文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皇二子萧景恒,性质昏谬,不思敦睦,反行悖逆。私调兵力,窥伺神器,形同谋逆。着即削去皇子封号,废为庶人,圈禁于皇城别院,终身不得出。钦此。”
“窥伺神器”四个字一出来,萧景恒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这就是把他从云端直接拽进了泥坑里,还要踩上一脚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庶人……”
萧景恒低着头,看着膝盖前那块地砖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好,好一个庶人。”
“萧景恒,领旨谢恩吧。”
礼部尚书合上诏书,没再多看他一眼,转头对着外头的禁军挥了挥手,“动手。”
两名禁军立刻上前,手里拿着剪刀和麻绳。
“庶人萧恒,这就请吧。”
禁军的动作很快,直接上前按住萧景恒,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腰间那代表皇子身份的玉带给解了下来,顺手扔在地上。
“咔嚓。”
玉佩碎了一地。
紧接着,那身蟒袍也被扒了下来,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。
萧景恒没挣扎,任由他们摆弄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碎在地上的玉佩,眼神空洞。
“庶人萧恒,走!”
禁军架起他,就要往宫外拖。
“慢着。”
一声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。
萧景恒抬起头,看见萧景琰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把折扇,一身玄色常服,衬得那张脸更加冷峻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礼部尚书拱了拱手。
萧景琰走进来,看都没看萧景恒一眼,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御座方向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对礼部尚书道:“公公,父皇有口谕。”
“父皇说了,到底是手足一场,虽然犯了错,但也不必加刑。留他一条命,在别院里反省,也是全了父皇的仁慈。”
这就是做戏了。
这戏做得足了,既能显出皇帝的宽厚,又能显出太子的仁德。最重要的是,这“终身圈禁”四个字,比一刀杀了更让人绝望。
“臣,领旨。”
礼部尚书点了点头。
萧景恒看着萧景琰,忽然扯了扯嘴角,“皇兄,这招‘留情’,使得真是好手段。”
萧景琰这才正眼看了看他。
“二弟,你错了。”
他语气淡淡,“这不是手段,这是本分。你若是不走错那一步,这本该是属于你的体面。”
萧景恒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大声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体面?哈……好一个体面!”
他猛地收住笑声,眼神阴鸷,“萧景琰,你别得意太早。这龙椅还没轮到你坐呢,谁笑到最后,还不一定!”
“带走。”
萧景琰懒得再听他废话,直接挥了挥手。
禁军再不客气,架起萧景恒就往外拖。
这次,萧景恒没再骂,只是身子软得像摊泥,被拖过门槛的时候,脑袋磕在门框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听着,着实有些渗人。
萧景琰站在殿里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烈日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拂了拂袖口,像是要拂去什么灰尘。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沈青瓷正坐在凉榻上,手里捧着盏冰镇过的银耳羹。
外头的蝉鸣声依旧吵得人心烦,可今儿听着,倒是顺耳了不少。
“小姐,小姐!”
青黛提着裙摆跑进来,脸都红了,“外头传信儿回来了!二皇子……哦不,那个庶人萧恒,已经给押出宫了,直接送去皇城别院圈禁了!”
“终身不得出。”
青黛补了一句,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,“听说连玉佩都给摔了,蟒袍也扒了,这回是真彻底完了!”
沈青瓷手里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太大的起伏。
“小姐,您不高兴?”青黛有些纳闷,“这可是大仇得报啊!”
“高兴。”
沈青瓷放下碗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。
“只是这高兴,得在心里藏着。太张扬了,容易招眼。”
她看着那树叶在风里晃悠,脑海里却闪过前世的画面。
那一世,二皇子也是这般,步步紧逼,最后把她沈家逼到了绝路上。
“前世他害我全家,这一世,是他自己把马痕挪成了催命符。”
沈青瓷轻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吴账房呢?”
她转过身问。
“吴叔在书房算账呢。”青黛回道。
“去叫他来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 的雁翎短刃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把刀,该收起来了。”
吴账房很快跑了过来,手里还捏着把算盘。
“小姐,您叫我?”
“老吴。”
沈青瓷把刀扔在案上,“二皇子是倒了,但这还没完。他手底下那些党羽,王弼、赵供奉,还有那批江湖人,现在正是惊弓之鸟的时候。”
她看着吴账房,“咱们得帮他们一把,让他们‘散’得更快点。”
吴账房一听,眼睛一亮。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趁火打劫?”
“不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,“是‘清理门户’。把那些还在咱们侯府账上的烂账,给清一清。顺便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这京城的天,已经变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数字,“这个数,拿去给裴文。让他今晚去‘热闹’一下。”
吴账房探头看了一眼,嘴巴顿时张大了。
“我去,小姐,这……这可是大手笔啊。”
“办正事,就得下重本。”
沈青瓷把笔一扔,“去吧,别让这帮人等急了。”
吴账房把那张纸揣进怀里,乐得眉毛都开了花。
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办。保证让这帮猢狲,散得干干净净!”
说完,他转身一溜烟地跑了。
沈青瓷看着他背影,目光落在了那把刀上。
“这一局,算是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