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服局里头,平日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,今儿却透着股子让人发慌的死寂。
秦尚宫坐在案前,手里正理着一摞布料。她年岁有些大了,鬓角那是真的见了几根白丝,可那腰杆却挺得笔直,那是几十年宫里日子熬出来的体面。
“秦尚宫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通报,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。
秦尚宫手底下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过去,就见萧景琰大步走了进来。他后头没跟着一大堆人,就只有裴文和两个亲信。
“殿下。”
秦尚宫没慌,慢慢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“今儿个风大,殿下怎么有空往咱们这妇道人家的地界儿来了?”
她这话问得有水平,软中带硬,意思是这是后宫,你储君不该随随便便进。
萧景琰没搭理她这茬,直接走到案前,伸手在那一摞布料上按了按。
“秦尚宫是宫里的老人了,这眼力见儿,想必是极好的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“二皇子的事,想必你也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秦尚宫垂着眼帘,“那是朝廷的大事,咱们这后宫之人,不敢妄议。”
“不敢妄议?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从裴文手里拿过一样东西,直接扔在了案上。
那是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,上头绣着几根藤蔓,叶子却只有七片,针脚细密,看着是个好物件。
“这绣样,是尚服局这几日送出去的吧?”
秦尚宫扫了一眼那帕子,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。
“这是宫里今年新出的‘七叶藤’花样,是送给几位王妃夫人的,殿下若是喜欢,妾身这便让人给东宫也送去几匹。”
“送给王妃夫人?”
萧景琰伸手把那帕子拿起来,指了指那七片叶子,“这七片叶子,若是以《急就篇》的字序来算,第七字是‘迟’,第十二字是‘待’。这‘迟待’二字,是让谁迟待?又是让谁待死?”
秦尚宫脸色一变。
这 号的绣样暗语,是她这几年来跟二皇子府通气的老法子了。不落一字,只用叶数代字,神不知鬼不觉。
怎么这太子,连这都能破?
“殿下……妾身听不懂您在说什么。”
秦尚宫硬着头皮顶了一句,“这不过是个绣样,殿下若要污人清白,妾身无话可说。但这尚服局,乃是皇后的地盘,殿下这般带人闯入,若是惊扰了贵人……”
“秦尚宫,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底细?”
萧景琰打断了她,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“二皇子已经废了,圈禁在皇城别院。他那条线,连着通惠码头的漕帮,连着西市的私炉,自然也连着你这尚服局的绣样。”
“你要是再拿着皇后的名头来压我,那本宫今日便替皇后娘娘清清这尚服局的门户。”
秦尚宫身子一颤,再撑不住了。
她知道,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二皇子倒得太快,连个招呼都没打,直接就削籍圈禁了。她这根埋在后宫里的暗桩,如今成了没根的浮萍。
“殿下。”
秦尚宫双膝一软,跪了下来,“妾身……妾身知错了。这绣样,确实是二殿下让人交代的。可妾身也是被逼无奈啊!二殿下拿妾身家人的性命要挟……”
“行了,别演了。”
萧景琰没兴趣听她这会儿的哭诉,“逼无奈?当初二皇子势大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被逼无奈?那回往沈家递的消息,那回往东宫安插的眼线,哪回少了你?”
他摆了摆手,“裴文,带人把尚服局这几年的往来账目都封了。尤其是这绣样,一片叶子都不许漏。”
“得嘞!”
裴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一挥手,后头的亲信立刻上前,把那案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给收了。
秦尚宫看着那些东西被拿走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要如何处置妾身?”
她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惧意。按着宫里的规矩,这等通敌之罪,那就是一杯鸩酒,甚至可能更惨。
萧景琰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青瓷之前交代过:“秦尚宫这人,留着比死了有用。若是现在动了她,容易打草惊蛇,让后宫那边起波澜。不如把她按住,等日后入了宫,再慢慢算这笔总账。”
“不用死了。”
萧景琰淡淡地道,“本宫查了,秦尚宫年岁大了,这几日总是头晕眼花,怕是管不了这尚服局的细务了。”
秦尚宫一愣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“传本宫的话,秦尚宫操劳多年,着即免去尚宫之职,迁往寿安宫侧殿‘静养’。”
萧景琰盯了她一眼,“无诏不得出,不得见外臣。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本宫唯你是问。”
秦尚宫听明白了。
这是要把她圈禁起来,既不杀,也不放,就那么吊着。
与其一刀杀了让她解脱,倒不如让她在那冷清的寿安宫里,日日提心吊胆,等着那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。
“妾身……谢殿下恩典。”
秦尚宫伏在地上,声音有些发颤。
萧景琰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“对了,这绣样上的账,本宫都记着呢。”
他头也不回地道,“等哪日有空了,本宫再让人来跟秦尚宫好好算算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。
夜色已经深了。
吴账房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,手里拿着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条子。
“小姐,睡了吗?”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沈青瓷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支笔,在一张宣纸上画着什么。
“进来吧。”
吴账房推门进去,把条子往案上一放,“东宫那边传信,事儿办妥了。秦尚宫被免了职,打发去寿安宫‘养老’了。那 的绣样渠道,也被连根拔起,全给封了。”
“这老家伙,也算是吃到苦头了。”
吴账房撇了撇嘴,“不过小姐,这既然都查实了,干嘛不直接把她给办了?留着那老太婆,万一再生出什么幺蛾子……”
“杀她容易,留着她有用。”
沈青瓷放下了笔。
那纸上画的,正是一幅七叶藤,只是那藤蔓被她用朱砂笔狠狠地划了一道红杠。
“二皇子虽然倒了,但后宫里头的水还没清。秦尚宫是二皇子在后宫的枢纽,留着她,就是留着一个活靶子。”
她看着那画,淡淡地道,“若是现在杀了她,那就是打草惊蛇,后宫那位怕是立刻就会缩回去装无辜。不如把她按住,让她在那寿安宫里好好活着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灯火下。
“这一笔账,先记着。等日后我入了宫,再亲自跟秦尚宫算算这笔总账。”
吴账房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得,那这老太婆算是欠下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账本子往怀里一揣,“那小的这就去把这笔账给记上,备注‘待收’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把那张画随手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舌卷上来,那七片叶子瞬间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为了一缕青烟。
“三线都断了。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“这朝堂,该换个天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