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一,一场雨下得透彻。
那雨点子打在宫里的琉璃瓦上,冲刷得锃亮,连带着这几日朝堂上那股子血腥气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。
御书房内,老皇帝正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份折子,眼皮子半搭着。
“你是说,刑部和大理寺那边,都结了?”
站在下首的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只挂了块朴素的玉佩,整个人看着沉稳得很。
“是。”
萧景琰拱手回道,“二弟……废庶人萧恒,已在别院安顿。宗人府勘问明白,其一应党羽,除却几个首恶革职查办外,余者多加申饬,并未深究。”
皇帝把折子扔到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未深究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萧景琰脸上转了两圈,“朕记得,前些日子王弼那老东西还在殿上跳脚骂你‘残害手足’。如今你留了他们一条路,就不怕养虎为患?”
“父皇说得是。”
萧景琰没辩解,只是平静地道,“可儿臣以为,这朝堂就像是一部机器,若是拆得太散了,也就转不动了。如今二弟之事已定,朝局当以‘稳’字为先。那些人不过是随波逐流,杀了反倒显得儿臣气量狭小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了皇帝一眼,“再说了,这刀若是砍得太急,怕是连那帮原本心里没底的人,都要给逼急了。儿臣不想让父皇这盛世,染了太多的血。”
皇帝听了这话,手指在软榻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好一会,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,“大局为重,稳得住气。景琰,你这次做得不错。这储君的位子,你是坐得稳了。”
这还是这么多年来,皇帝头一回这么直白地夸赞。
萧景琰心里微微一动,面上却只是垂首谢恩。
“儿臣愧不敢当,全赖父皇洪福,还有一众臣工辅佐。”
“行了,别跟朕来这套虚的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“朕乏了,你跪安吧。明儿个折子,你先过目,批个红再给朕看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萧景琰退了出去。
一出御书房,外头的雨已经停了。
裴文迎上来,手里撑着把伞,脸上压着笑。
“殿下,皇上这是要放权了?”
“慎言。”
萧景琰扫了他一眼,脚步却没停,“去镇北侯府。”
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备车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。
书房里的灯映得窗纸发黄。
沈青瓷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把剪刀,在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剪着灯花。
“咔嚓。”
一点焦黑的灯花落下来,火苗子猛地窜了一下,亮堂了不少。
“小姐。”
青黛在门口探了探头,“吴账房回来了,说是那几笔‘卖官银’的脏款,大理寺已经追回了七成,剩下的都定了去向,说是要补进国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把剪刀放下,拿过一本册子,在上面勾了两笔,“告诉老吴,把账做细点。这钱进去了,名目得清清楚楚,别让人挑出毛病来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忽然看见院子里有了动静。
“小姐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萧景琰没让人通报,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他今儿穿得素净,身上还带着股子雨后的潮气。
“外头凉,也不多披件衣裳。”
萧景琰顺手把门掩上,径直走到沈青瓷对面的榻上坐下。
沈青瓷也没起身,只是把那册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殿下今儿这气色,看着是办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
萧景琰接过青黛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“父皇让我明儿个看折子。这朝堂上的事,算是尘埃落定了。”
他看着沈青瓷,目光里透着股子少有的松弛,“这一局,多亏了你。要是没有那些证据,这二弟怕是还要蹦跶个一年半载。”
“殿下谬赞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手搭在案上,“我不过是在后宅里翻翻账本,真动刀子的,还是殿下。”
“什么翻账本。”
萧景琰指了指那册子,“那五本证卷,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。尤其是那马料和银账的对账,一环扣一环,把个‘谋逆’钉得死死的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子往后一靠,“这一局,是你递的刀最准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。
她转头看了看窗外,那檐下挂着的羊角灯 被风刮得晃了晃,影子投在地上,一忽儿长,一忽儿短。
“风暴是过了。”
她收回头,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,声音忽然低了些,“可殿下,这朝堂是稳了,侯府这边的账,还没算呢。”
萧景琰一愣:“什么账?”
“沈家内部的账。”
沈青瓷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二皇子倒台,那依附他的旁支,还有那些平日里吃里扒外的族人,这会儿怕是正慌着呢。这账,得趁热算。”
萧景琰听了,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站起身,“既然要算,那就陪你好生算算。今儿夜里我也乏了,就在你这讨杯酒喝,顺便听听你这账房先生,打算怎么个算法。”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,也没拦着。
“青黛,把那坛子女儿红起出来。”
她重新拿过那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提起笔,在空白处重重地落下一道墨痕。
“这一笔,记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