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三,早朝。
经过了几日的连番大雨,今儿个总算是出了个大晴天。金銮殿外的琉璃瓦被洗得锃亮,反着光,刺得人眼晕。
大殿里,气氛有些微妙。
前几日二皇子党那帮人还在这儿蹦跶,又是哭诉又是咬人的,今儿个那位置上却空了一大片。剩下的那些个官员,一个个缩着脖子,眼观鼻鼻观心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
“众卿家,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太监李德全那尖细的嗓音在殿里回荡,比平日里高了八度。
底下没人敢动。
皇帝坐在上头,手里把玩着串佛珠,眼神却在底下的群臣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萧景琰身上。
“太子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儿臣在。”
萧景琰立刻出列,撩起衣摆跪下,动作行云流水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这次二皇子的事,你办得好。”
皇帝慢悠悠地把佛珠往龙椅上一放,“前些日子,有人跟朕耳边吹风,说你构陷手足,手段狠辣。朕当时没说话,那是想看看,你到底能不能顶得住这压力。”
底下的百官心里一紧。这不就是指着那帮二皇子党骂吗?
“如今看来,你这肩膀,还是硬实。”
皇帝脸上露出了笑模样,“沉稳有大器,临变不惊。这才是朕的储君该有的样子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那帮官员哪还坐得住。
“太子殿下英明!”
“殿下仁德,实乃社稷之福!”
原本还在观望的那帮人,瞬间全成了太子党。那唾沫横飞的样子,恨不得把之前二皇子的那些个烂账全都翻出来再踩上一万脚。
王弼站在队伍后头,脑袋快垂到了胸口里,冷汗顺着后脊梁骨往下淌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风向转得比那风车还快,今儿这朝会,就是给太子正名的。
萧景琰听着那一声声赞颂,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。
“父皇谬赞。”
他伏在地上,声音平稳,“儿臣惶恐。此番清理积弊,全赖父皇圣明决断,儿臣不过是遵从父皇的旨意办事,不敢居功。”
“再者,二弟虽有过错,到底是皇家血脉。儿臣当时请旨勘问,心中亦是痛惜。只盼二弟在别院能好好反省,莫要再辜负了父皇的慈爱。”
这话一出,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你看,这就是水平。
办了事,还不揽功;整了人,还不忘说两句漂亮话。这“仁德”二字,算是立住了。
“好,好一个‘不敢居功’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身子往后一靠,“你起来吧。朕乏了,今儿个折子就批到这儿。太子留下,陪朕到御花园走走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……
朝会散去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脸上的神情各异。太子党的自是昂首挺胸,觉得这回算是彻底翻身了;原本二皇子党那帮人,则是灰头土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镇北侯府。
沈青瓷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。
“方妈妈,外头怎么说?”
方妈妈手里提着个食盒,刚从外头回来,一脸的喜色。
“哎哟,我的好小姐,您是没见着。”
方妈妈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今儿皇上在朝堂上那是明着夸太子爷呢,说什么‘沉稳有大器’,还把之前那些个风言风语全给堵回去了。听说太子爷在殿上跪谢的时候,那叫一个稳重,连王弼那老东西都不敢抬头。”
“是吗?”
沈青瓷把橘子掰开,递了一瓣到嘴里,酸甜的汁水溢开,“那皇上有没有说别的?”
“没说别的,就是夸。”
方妈妈一边说着,一边给她倒茶,“不过我看呐,这回太子爷的声望算是到了顶了。外头那些官员,这会儿怕是都在赶着往东宫递帖子呢。”
沈青瓷嚼着橘子,眼神却没多少喜色,反倒是透着股子清明。
“他越是不居功,陛下越信他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橘子肉,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,“这叫‘示弱’。若是他在朝堂上大包大揽,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,那皇上心里就该犯嘀咕了——这太子是不是太能干了,是不是我这当爹的该退了?”
方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这……这也太深了点吧?”
“这朝堂上的事,哪有不深的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如今这局,算是稳了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太子这回表现得太过‘通透’,那皇上是个心思重的,怕是心里头又要起别的念头了。”
……
御花园。
皇帝走在前头,萧景琰落后半步跟在后面。
周围也没那些个宫女太监,就李德全一个人远远地候着。
“景琰啊。”
皇帝停住步子,看着路边一丛开得正艳的月季花,“你以前性子直,朕总担心你担不起这江山。可这一回,你怎么忽然就开了窍?”
他转过头,目光在萧景琰脸上细细地打量,“那几本账册,那几个证人,哪怕是你那个大理寺的程廷玉,也不见得能想得那么周全。你是怎么在短短几日里,就把这二皇子的底细摸得这么透?”
萧景琰心里一紧。
这老头子,到底是起疑了。
但他面上丝毫不显,只是苦笑了一声,拱手道:“父皇,实不相瞒,儿臣也是被人点拨了一二。”
“被人点拨?”
皇帝眉梢一挑,“谁?”
“前些日子,儿臣在书房苦思,有个蒙面的江湖朋友给儿臣递了个信儿,指了几条路。儿臣顺藤摸瓜,这才查到了那些东西。”
萧景琰半真半假地说道,“至于那人是谁,儿臣也没见着真容,只当是个路见不平的义士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,似乎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。
片刻后,他笑了笑。
“看来,朕这儿还有贵人相助啊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既然是个义士,那便记着这笔人情。日后若是见着了,替朕赏他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萧景琰垂着头,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。
皇帝走了两步,忽然像是随口一问:“朕听说,镇北侯府的那位沈家小姐,最近很少出门?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。
“回父皇,沈小姐身子骨弱,一直在府里养病。”
“养病好啊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年轻人,是该多养养性子。不像那二皇子,整天就知道瞎折腾。”
他说着,随手摘了一朵月季花,在手里捻着。
“朕这几日闲着无事,翻了翻以前的老黄历。你说这沈家,以前也是风云人物……怎么到了这一代,就这么沉得住气了呢?”
萧景琰没敢接话。
皇帝把那朵花扔进路边的草丛里,拍了拍手上的花粉。
“行了,你跪安吧。朕去皇后那儿坐坐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萧景琰退后几步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直到走出了御花园的宫门,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刚一上马车,裴文就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皇上今儿怎么忽然问起沈家了?”
萧景琰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他那是起疑了。”
萧景琰睁开眼,“这老头子精着呢。查完了二弟,这心思自然就转到孤身上,连带着这‘出谋划策’的人,他也要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那……沈小姐那边?”
“没事。”
萧景琰摇了摇头,“只要咱们咬死了是‘江湖义士’,他就查不到沈家头上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车窗外飞逝的宫墙,“这镇北侯府的安稳日子,怕是快要结束了。”
正说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
“殿下,前面那是……王弼王大人?”
裴文探头往外看了看,“这老小子怎么还在宫门口跪着呢?”
萧景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。
只见那王弼穿着一身素服,跪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,手里举着个折子,那样子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。
“这是在演给谁看呢。”
萧景琰冷哼一声,“放下帘子,回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