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四,申时。
御书房里没点灯,只有西斜的日头透过窗棂,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影。
皇帝换了一身松花色的常服,手里端着盏参茶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浮沫。
萧景琰站在下首,腰杆挺得笔直。今儿这氛围有些不对劲,没了前两日那种父慈子孝的热乎劲,反倒透着股子让人心悬的静。
“景琰啊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“坐吧。今儿没外人,朕也不讲那些虚礼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萧景琰谢了恩,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个边儿,只沾了半边屁股。
“朕这几日没事,翻了翻你去年的起居注。”
皇帝抿了一口茶,眼神在杯沿边上绕着,“还有前年、大前年的。朕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儿。”
萧景琰心头微微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父皇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谈不上,就是好奇。”
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脆响,“前几年,你办事还是个直脾气,哪怕是办对了,也是个愣头青的样儿。怎么这一年功夫,像是换了个人?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萧景琰的眼睛,“这弯子转得,是不是有点太急了?”
萧景琰拱了拱手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父皇明鉴。儿臣以前是年少轻狂,不知深浅。这几年遭了些变故,吃了些亏,自然也就长进了些。”
“这几年,儿臣多读史书,每每读到前朝夺嫡旧事,便觉脊背发凉。夜里睡不着,便在府中多思多想。这一来二去,心思便沉了些。”
这番话,说得四平八稳,挑不出毛病。
皇帝听了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多读史书……勤思而已?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景琰,“朕记得,你以前读书,可是最烦那些个策论,只爱看兵书。这性子,还能改?”
“儿臣是被逼无奈。”
萧景琰叹了口气,“二弟步步紧逼,儿臣若是不长进,那这太子位怕是早就坐不住了。人嘛,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“逼出来的……”
皇帝琢磨着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
“景琰,你跟朕说实话。”
皇帝语气一变,看着像闲聊,可那眼神却像钩子,“这一回二皇子倒台,那是环环相扣,算无遗策。尤其是那几本账册,时机抓得那是正好。这哪像个‘逼出来’的生手?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,慢悠悠地道:“你这背后,可有人相助?”
这话一出,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。
这是在问“谋士”了。
萧景琰心念电转。若是说没有,那是欺君,皇帝又不是傻子;若是说是沈青瓷,那更是把沈家往火坑里推。
皇帝多疑,若是知道后宅女子有此等手段,怕不是赏赐,而是忌惮。
“父皇说笑了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,眼神坦荡,“儿臣身边,哪有什么高人。若说有人相助,那也是父皇平日里的教导,还有那几位东宫师傅的提点。”
“至于那几本账册……”
萧景琰顿了顿,“儿臣之前跟父皇提过,有位江湖义士曾指点迷津。那人说,二弟府里不干净。儿臣便顺着这藤摸下去,这才摸到了瓜。”
“至于时机嘛……”
萧景琰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是儿臣运气好,赶巧了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。
“江湖义士……”
皇帝哼笑了一声,重新端起茶盏,“你这运气,倒是比朕想的好。”
他没再深究,只是那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“朕不信,但朕先不问”的意味。
“储君之智,在于识人用人。你若是真能把江湖人都收为己用,那也是本事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“行了,跪安吧。朕乏了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这才退了出去。
出了御书房,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萧景琰背后竟已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,心里清楚,这事儿没完。父皇那是把“神秘谋士”这四个字,给记在心里了。
若是哪日这层窗户纸破了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……
御书房内。
皇帝并没有乏,依旧坐在那儿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一直候在暗处的太监首领李德全立刻闪了出来。
“你去,查查太子这一年来,都见了哪些人。尤其是……”
皇帝目光微沉,“除了那几个东宫属官,还有没有旁人常出入太子府,或者镇北侯府。”
“是。”
李德全应了一声,刚要退下。
“还有。”
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那个沈家小姐,最近在干什么?”
李德全愣了一下,随即回道:“回万岁爷,听说沈小姐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,最近一直在府里养病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。”
“养病……”
皇帝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,“病得好啊。这病要是养得久了,也就没那么多是非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折子,随手翻开,“告诉太子,别光顾着忙朝政,那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。这沈家小姐若是身子好了,便把事儿办了。”
“庶!”
李德全躬身退了下去。
皇帝看着那折子上的字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朕倒要看看,这到底是读史读出来的,还是有人教的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。
夜色渐深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把团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
吴账房从外头溜了进来,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,宫里头有信儿了。”
吴账房压低了声音,“皇上今儿个又把太子叫去问话了。虽没明着问是谁出的主意,但那话里话外,全是怀疑。”
“怀疑就怀疑吧。”
沈青瓷手上动作没停,“这天底下,哪有不透风的墙?皇上若是精明,自然能看出二皇子那案子里的门道。若是看不出,那咱们这番心思,反倒是用错了地方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该避避风头?”
吴账房有些担心,“皇上这眼神,看着有点吓人。”
“避什么?”
沈青瓷把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扔,“我就在这侯府里待着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就是个养病的千金小姐。他能查出什么来?”
她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“越是这样,越得稳住。这会儿若是露出半点慌乱,那才是真的授人以柄。”
吴账房点了点头:“小的明白了。那小的这就去把外头的口子再收紧点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应了一声。
她看着案上那盏明明灭灭的灯芯,心里却想起了那一世二皇子倒台时的情形。
那一世,太子也是这般风光,可最后呢?
“这一世,剧本换了。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伸手剪了剪灯芯。
“这谋士的帽子,我戴着呢。就看皇上这双老眼,能不能看得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