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五,夜凉如水。
东宫的书房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如豆的烛火,映着萧景琰那张若有所思的脸。
裴文端着盆洗脸水进来,一边拧着巾帕子,一边忍不住心里的好奇,嘴快道:“殿下,今儿外头那帮言官又在上书房外头嘀咕了。说您这是‘得道多助’,背后定是有个世外高人指点,不然哪能把二皇子那帮人算计得这么死?”
他把手巾递过去,压低声音,“就连李公公都私下问我,咱东宫是不是偷偷养了什么江湖奇人。”
萧景琰接过手巾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奇人?”
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水花溅起几点,“是有奇人。不过这奇人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“啊?”
裴文愣住了,“殿下,您这说的是真话还是搪塞话?”
“你说呢?”
萧景琰没解释,只是转过身,走到案前坐下。
他提起笔,墨汁在砚台里研磨着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脑子里却浮现出御书房里皇帝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。
父皇那是起了疑心了。这朝堂上的人,谁几斤几两他都清楚。若是说这全是他萧景琰自己想出来的,父皇第一个不信。
既然不信,那便不如留个扣子。
萧景琰提笔,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。不是什么军国大事,也没有什么暗语密码,就是一句家常话:
“父皇今日问起你了,问身子可大安。”
写完,他折好信笺,封上火漆,唤来心腹。
“送去镇北侯府,亲手交给沈小姐。”
“是。”
裴文在旁边看着,心里嘀咕: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送这种家常话?不过他也不敢多嘴,赶紧让人送了出去。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沈青瓷刚喝了药,嘴里苦得厉害,正捏着颗蜜饯含着。
方妈妈拿着那信笺进来,一脸的紧张:“小姐,宫里送来的。这大晚上的,该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
沈青瓷接过信,拆开一看。
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她只扫了一眼,便笑了。
“方妈妈,去把那本 的账册拿来。”
方妈妈一愣,那是之前整理证据用的册子,如今案子都结了,还要那做什么?
不过她还是依言去取了来。
沈青瓷把信笺展开,平平整整地压在那本厚厚的账册底下,只露出那一角“父皇”二字。
“这谜,等该揭的时候再揭。”
她轻声说道,语气里透着股子从容。
方妈妈听得云里雾里:“小姐,这信上到底写的啥?您这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青瓷把蜜饯咽下去,苦味淡了不少,“太子爷这是在给咱们递个信儿。皇上那边起疑了,猜这幕后有人。他这是告诉咱们,这‘有人’的帽子,他给咱扣稳了。”
“啊?”
方妈妈吓得手一抖,“那……那这不是坏事吗?皇上要是查下来……”
“查什么?”
沈青瓷瞥了她一眼,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漱口,“查我个久居深闺的病秧子?还是查太子爷‘勤读史书’?”
她放下茶盏,眼神清明。
“这‘神秘谋士’的名头,现在就是个幌子。皇上越是好奇,越是不敢动。他怕这谋士是真的,更怕这谋士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若是此刻我站出来,说‘没错,人是我出的’,那才是真的取死之道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压在账册下的信,“太子爷这招‘笑而不答’,妙就妙在给了皇上一根去抓的线,却又让他抓不住实锤。既全了太子的面子,又护了我的里子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这朝堂上的事,讲究个‘名正言顺’。如今太子储位稳固,我这幕后之人,便只能是个‘谜’。谜,才有威慑力;谜,才安全。”
方妈妈这会儿才算是听明白了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哎哟,吓死老奴了。原来这信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沈青瓷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窗棂上的影子。
“方妈妈,明日把府里的门再关紧点。就说我不慎着了凉,这几日连汤药都得断了,谁也不见。”
“得嘞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收拾桌上的茶具。
沈青瓷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本压着信笺的账册上。
“这‘无名’二字,便是退路,也是铠甲。”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那账册的封面。
“只要这层皮不破,这天下的风雨,就淋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青黛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小锦盒。
“小姐,卫将军那边送来的,说是今儿刚从二皇子别院搜出来的新鲜玩意儿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锦盒,打开一看。
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扳指,成色极好,那是二皇子平日里最爱戴的。
“这东西,怎么送我这儿来了?”
沈青瓷挑了挑眉。
青黛吐了吐舌头:“卫将军说了,这是二皇子当年没当上太子时就开始戴的,说是‘转运’。如今他倒了,卫将军说这玩意儿晦气,让您给处置了。”
沈青瓷拿起那扳指,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“处置?”
她笑了,笑得有些冷,“这东西留着。将来,指不定还能当个见证。”
说着,她随手将扳指扔进了一旁的多宝格里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