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五里坡,一处破旧的农户院落。
日头毒辣,晒得院子里的泥地泛着白烟。井边坐着个妇人,正埋头搓洗着一大盆衣物。那双手长时间泡在皂角水里,发白起皱,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。
“刘嬷嬷,日子过得挺安稳啊?”
一道阴影投下来,遮住了那妇人眼前的光。
刘嬷嬷手一抖,手里的湿衣裳“啪”地掉回了水盆里,溅起一桌水花。她慌忙抬头,待看清眼前站着的人,那张脸瞬间煞白。
“沈……沈小姐?”
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您……您怎么到这地界儿来了?老奴……老奴现在就是个洗衣婆,什么坏事都没干……”
沈青瓷站在那儿,手里也没拿团扇,就那么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坏事没干?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抖开了,往刘嬷嬷面前一递,“这 的药材采买底档上,经手人签的不是你的名儿?每月十四、十五,那是谁去买的外购药材?”
刘嬷嬷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,眼珠子乱转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“小姐饶命!那……那都是柳姨娘……不,柳氏逼着老奴签的!老奴什么都不知道,就是跑个腿,真不知道那是啥药啊!”
“不知道?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,蹲下身子,凑到她耳边。
“刘嬷嬷,我今儿来,就带给你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句,柳氏在偏院落锁两个月了,吃的用的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刘嬷嬷身子一僵。
“第二句,二皇子上个月就废黜圈禁了,如今是太子的天下。”
刘嬷嬷脸色一灰,眼里最后那点光亮也没了。
“第三句……”
沈青瓷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你替她担的每一笔,她一笔也不会替你担。这杀头的罪名,你若是还想着替那个‘死人’扛,那你这命,也就值个盆洗脚水了。”
刘嬷嬷听了这话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她知道,天真的变了。柳氏倒了,二皇子也没了,她要是再不开眼,那就是真往刀口上撞。
“小姐……我说……我全说!”
刘嬷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哆哆嗦嗦地道,“那根本不是什么补气的当归黄芪。那是……那是从外宅药婆手里买来的耗子药!柳氏每次都亲自称分量,亲自封纸包,老奴就是负责把那玩意儿拿进内厨。”
“那补药的味道……”
“那是拿当归黄芪熬了汤,浇在那耗子药上,为了遮那股子腥气味儿!”
沈青瓷站起身,把手里的纸扔在她脸上。
“行了,既然想通了,那就跟我走一趟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刑部衙门。
沈青瓷没去都察院。程廷玉那是管军饷谋逆的大事,这人命关天的毒杀案,得走刑部。
刑部侍郎范鸿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,正倚在案后喝茶。见沈青瓷递上来的状纸,他先是随意扫了一眼,随即眉头一皱,坐直了身子。
“这……镇北侯府的家事?”
范鸿有些迟疑,“沈小姐,这若是家务事,咱们刑部也不好插手吧?”
“侍郎大人,这可不是家务事。”
沈青瓷指着案上的物证,“这是钱大夫的供状 ,这是侯府的药材采买底档 ,这是刘嬷嬷的口供。还有这本——”
她把那本厚厚的 账册翻开,推到范鸿面前,“这本账册上,三年间侯府私吞了近三成的收入,其中一笔笔的银子,都流向了那个‘外购药材’。大人,这是贪墨,这是谋财害命。”
范鸿一听“贪墨”二字,眼神立刻沉了下来。
他仔细翻看那账册,手指在几行数字上一划,“这账做得隐晦,可这银子的流向,却是对得严丝合缝。每月十四出的银子,买的却是毒药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账册,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好个心狠手辣的柳氏!”
范鸿站起身,整了整官服,“沈小姐放心,既有人证物证,这案子刑部接了。来人!”
“在!”
两个衙役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带齐人手,去镇北侯府偏院。把那柳氏给我带回来问话!还有,那偏院即刻查封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!”
“得令!”
范鸿转头看向沈青瓷,拱了拱手,“沈小姐,这证物本官先收了。若是查实了,这柳氏怕是逃不过那西市的刀。”
“全凭大人做主。”
沈青瓷微微颔首,脸上看不出悲喜,“我只求个公道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,偏院。
这地方平日里就冷清,如今更是连个杂草都没人清理。
两扇木门上原本挂着侯府的锁,这会儿忽然被一群气势汹汹的衙役给围了个严实。
“开门!刑部办案!”
“嘭!”
衙役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屋子里,柳氏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半块冷馒头。听见这动静,她手里的馒头滚落在地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
柳氏惊恐地瞪大了眼,“我是侯府的姨娘!我是二皇子的……”
“二皇子?”
带头的衙役冷哼一声,上前一步,亮出火票,“那个废人提他做什么?如今你是刑部的犯人!有人告你贪墨府财、毒杀主母,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柳氏一听“毒杀主母”四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怎么会……”
她想往后缩,却被衙役一把抓住手腕,反剪在身后。
“带走!”
衙役也不废话,直接把人往外拖。
经过院子的时候,柳氏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青瓷。
她猛地挣扎起来,一双眼睛红得像鬼,“是你!是你这个贱人!肯定是你告的状!你不得好死!你……”
沈青瓷站在廊下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这贪墨的账,你跑不掉。”
沈青瓷淡淡地道,“至于那毒杀的事,这还只是个开头。”
她转头看向范鸿身后的师爷,手里拿着那张封条。
“贴上。”
师爷点头,将那张印着刑部大印的封条,重重地贴在了那两扇破门框上。
风一吹,那张封条角儿微微翘起,发出口哨子般的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