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四,申时末。
日头虽偏西了,可那股子暑气还没散尽,烤得刑部大牢那灰扑扑的高墙直冒烟。
沈青瓷站在大牢门外的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那册子封皮都磨白了,边角也起了毛边,显然是常被人翻弄的。
这是生母生前手抄的《女诫》批注本,编号 。
方妈妈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把蒲扇给她扇着风,一边拿眼角瞥那阴森森的牢门,嘴里嘀咕:“妈的,这日头真毒。小姐,咱们都站了小半刻了,那柳氏怕是已经在里头吃上第一顿馊饭了。您还看什么呢?”
沈青瓷没理她的抱怨,只是轻轻翻开册子。
书页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娟秀的小字。她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——那是生母批注的一句:“顺者未必得善终”。
指腹压着那行墨迹,沈青瓷心里头那个结,终于松动了些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第一步到了。”
以前娘懂这个理,可她走不出去,最后憋屈死在榻上。如今自己懂了,走出来了,还把那害人精亲手送了进去。
这口气,算是替娘还了一半。
正想着,一阵马蹄声停在道旁。
一辆看似寻常、实则车帘纹样讲究的马车边,下来个穿青衫的青年。那是东宫的舍人裴文。
裴文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拜帖,冲沈青瓷拱了拱手,客客气气道:“沈小姐,太子爷听说了刑部的事,特命在下跑一趟。”
他压低了嗓门,“太子爷说了,此案若是有什么阻碍,或者那柳氏在里头还要翻供,东宫随时能出面。只要您一句话,刑部那边立刻就能把案子定死。”
这是太子给面子,也是想护着她省点力气。
沈青瓷合上那本 ,把它仔细收进袖袋里。
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文,语气淡淡的,“不过这案子,证据确凿,柳氏也画了押,没什么阻碍。 那个‘并肩之约’上写着,事有可拒。这内宅的家务事,我自己能算得清。”
裴文一愣。他原以为太子递话,这沈小姐怎么也该顺着台阶下,借借东风。
“这……”裴文有些迟疑,“沈小姐,那柳氏毕竟在侯府经营多年,保不齐还有暗桩……”
“借来的势,那是风;自己手里的把柄,才是钉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他,笑了笑,“我要的是把她钉死在板上,不是让风吹两下就完了。这笔账,我自己算。”
裴文看着眼前这姑娘,平日看着病恹恹的,这会儿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他心里暗叹了一声,果然是太子看中的人,这骨子里的硬气,一般人还真没有。
“既如此,在下回去如实回禀。”
裴文也不多劝,拱了拱手,“小姐保重。”
马车掉头走了。
沈青瓷转过身,上了自家那辆蓝布暖轿。
方妈妈跟进来,一边给她递酸梅汤,一边忍不住问:“小姐,太子爷的好意您咋推了?那可是东宫的面子,您要是借这势,往后侯府谁还敢跟您瞪眼?”
“借势借多了,以后想还都还不上。”
沈青瓷喝了一口汤,酸甜味冲淡了心里的那股子沉重,“而且,我要是真让太子插手这内宅杀母的案子,那才叫跌了份。把人送进去这种事,还得自己动手才稳当。”
她放下碗,靠在车壁上,看着车帘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方妈妈,痛快吗?”
“啊?”方妈妈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“痛快!那柳氏以前多威风啊,今儿被拖进去跟条死狗似的,看得老奴心里那个舒坦!妈的,早该有这一天了!”
沈青瓷却摇了摇头,眼底没什么笑意。
“痛快是给活人看的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我娘不在了,我是替她还那口气。这世上没什么痛快不痛快,只有欠债还债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。
路过城西那片林子时,沈青瓷忽然问道:“今儿是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小姐,快到酉时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指尖在袖袋里的那本 上点了点,“想起个事儿来。家庙那边,四年没修缮了吧?”
方妈妈正在收拾茶盏,手一抖,“家庙?您是说……那位?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目光落在车窗上,外头的树影斑驳地映在她脸上,“柳氏进了大牢,这消息怕是长翅膀了。家庙那头,只怕今晚就要不安生。”
方妈妈吸了口凉气:“那沈婉清……她是柳氏生的种,现在只怕正急着找人捞人呢。不过那丫头被送进去四年了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“浪不浪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坐直了身子,对着外头喊了一声,“停车。”
“吁——”
车夫勒住了马。
“回府拿东西?”
方妈妈问。
沈青瓷摇摇头:“不去正门。让吴账房备车,咱们去趟家庙。有些账,既然开了头,就别留着过夜。”
方妈妈一看这架势,也不多问,麻溜地收拾了一下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沈青瓷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隐在林子后的破败庙宇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股子陈旧的香灰味。
“走吧。”
她放下帘子,“去看看那门是怎么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