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藏车的发动机在凌晨三点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,手里攥着焊枪,蓝色的电弧在车厢底部跳跃。他身后,二十辆大型冷藏车一字排开,车厢门敞开着,冷气在夏夜里凝成白雾。
“江总,这钢板焊两层够不够?”王铁柱扯着嗓子问。
江潮蹲在车厢旁,伸手敲了敲刚焊好的夹层。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,中间留出的空隙刚好能塞进特制的保险箱。
“够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记住,保险箱放进去之后,外面再铺一层冻鱼。要铺满,铺实,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是运海鲜的。”
“明白!”王铁柱咧嘴一笑,“这活儿我熟,以前在渔村的时候,走私的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突然闭嘴,尴尬地挠挠头。
江潮没在意,转身走向下一辆车。每辆车厢底部都经过了同样的改造——双层隔热钢板,中间藏着能抵御零下二十度低温的特种保险箱。箱子里装的不是海鲜,是这几天从全国各地收来的股票认购证。
数万本。
林晚意从办公室小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沓文件。她穿着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头发有些凌乱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通行证批下来了。”她把文件递给江潮,“菜篮子工程优先通行,沿途所有关卡不得拦截检查。我爸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搞定。”
江潮翻开文件,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眼。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,落款是市商业局。
“你爸没问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
“问了。”林晚意耸耸肩,“我说潮起集团要支援特区建设,给深交所的同志们送点新鲜海产,改善伙食。”
江潮忍不住笑了。他把文件递回去:“车队半小时后出发。你坐第三辆车,跟王铁柱一起。万一路上有人拦,你出面交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走另一条路。”江潮看向远处黑暗的公路,“万国泰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。我得让他找到。”
---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万国泰接到了电话。
“万总,发现潮起的车了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“在国道三十二公里处,一辆中型客车,挂着潮起的标志!”
万国泰从床上坐起来,睡意全无:“盯紧了!我马上到!”
他套上衣服就往外冲。这几天他快疯了——股票认购证的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,最初三十块一本没人要的东西,现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三千。而江潮那个王八蛋,居然提前收了几万本!
这他妈等于捡了几个亿!
万国泰的车队赶到国道时,那辆潮起集团的客车已经被他手下的人围住了。七八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堵在车前,领头的黄毛正用钢管敲打着车门。
“开门!检查!”
客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史大柱那张憨厚的脸露出来,一脸茫然:“同志,啥事啊?”
“少废话!下车!”黄毛吼道。
史大柱慢吞吞地打开车门,走下来。他身后,客车里空荡荡的,只有车厢后排堆着十几个纸箱。
万国泰快步走过去,一把推开黄毛,盯着史大柱:“江潮呢?”
“江总?不知道啊。”史大柱挠挠头,“我就是个送货的。”
“送的什么货?”
“打字机外壳。”史大柱指了指那些纸箱,“厂里生产的样品,送去特区参展的。”
万国泰脸色一沉,冲上车厢。他撕开一个纸箱——里面确实是塑料外壳,印着“潮起电子”的字样。他又撕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全是空的。
“你他妈耍我?!”万国泰转身揪住史大柱的衣领。
史大柱还是那副憨样:“万总,我真就是送货的。江总说了,这批样品很重要,让我一定准时送到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跟着我去特区,看看是不是参展……”
万国泰松开手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盯着那堆空壳子,突然明白了。
调虎离山。
“江潮现在在哪儿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史大柱说,“江总就让我开这辆车,走这条路。别的啥也没说。”
万国泰一脚踹在客车轮胎上,转身冲手下吼道:“查!所有通往特区的路都给我查!特别是冷藏车!江潮那小子肯定用冷链运货!”
黄毛小心翼翼地问:“万总,冷链车……查什么啊?”
“查他妈的认购证!”万国泰几乎是在咆哮,“那玩意儿就是纸!怕潮怕热!他要想安全运过去,只能走冷链!听懂了吗?!”
“懂了懂了!”黄毛赶紧带人散开。
万国泰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空荡荡的客车,突然抡起手里的钢管,狠狠砸向车窗。
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。
史大柱站在旁边,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表情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江潮教过他的东西——这叫“战术性装傻”。
---
同一时间,国道另一条支路上。
二十辆冷藏车组成的车队正平稳行驶。每辆车厢上都喷着“潮起冷链”和“菜篮子工程指定配送单位”的字样。驾驶室里,王铁柱嚼着口香糖,手里握着对讲机。
“各车注意,前方五百米有临时检查站。按计划行事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几声“收到”。
林晚意坐在副驾驶,手里攥着那沓通行证文件。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检查站,手心有些出汗。
检查站是临时设的,一根横杆拦在路中间,旁边停着两辆面包车。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路边,看见冷链车队过来,抬手示意停车。
王铁柱把车缓缓停下,摇下车窗。
一个胖乎乎的工作人员走过来,看了眼车身上的标志:“运的什么?”
“海鲜。”王铁柱递过去一包烟,“深海鱼,送往特区几个大饭店的。同志,咱们有菜篮子工程通行证,您看看?”
那工作人员没接烟,而是看向副驾驶的林晚意。林晚意把通行证递出去,脸上挂着职业微笑:“这是市商业局批的优先通行文件。特区这几天有经贸洽谈会,这些海鲜是宴会指定食材,耽误了恐怕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工作人员翻看着通行证,又抬头看了看车队。二十辆大型冷藏车,车厢密封得严严实实,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,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“打开车厢看看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脸色不变,跳下车,走到车厢后。他拉开厚重的车门,一股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车厢里堆满了冻得硬邦邦的深海鱼。银灰色的鱼身整齐码放,覆盖着薄薄的白霜,在车厢内壁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最上面的几条鱼眼睛还睁着,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。
工作人员用手电照了照,光束在鱼堆上扫过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冰冷刺骨,确实是零下几十度的低温。
“这么冷,不会把鱼冻坏?”他随口问。
“深海鱼就得这个温度。”王铁柱咧嘴笑,“温度高了反而容易变质。同志您放心,咱们潮起冷链专业干这个的,保证送到特区还是新鲜的。”
工作人员又看了几眼,终于挥挥手:“走吧。别耽误了。”
王铁柱关上车门,回到驾驶室。车队缓缓启动,横杆抬起,二十辆冷藏车依次通过检查站。
林晚意长舒一口气,靠在座椅上。
对讲机里传来江潮的声音: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王铁柱抓起对讲机,“过了第一个检查站。万国泰的人没出现。”
“他们现在应该在国道那边砸车呢。”江潮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继续走,按原计划,中午前抵达深交所后门。”
---
上午十点,深交所后门。
江潮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,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。
冷藏车队缓缓驶入后巷。王铁柱跳下车,打开车厢门。冷气涌出来,巷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。
“江总,货都在。”王铁柱压低声音,“一路顺利,没人查。”
江潮点点头,爬上车厢。他掀开表层的冻鱼,露出底部的双层钢板。王铁柱递过来工具,江潮撬开焊死的接口,从夹层里拖出那个特种保险箱。
箱体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江潮用钥匙打开保险箱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股票认购证。一本本,一摞摞,因为低温,纸页边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。他伸手取出一摞,认购证在空气中迅速蒙上一层白雾,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的黄金。
“搬下来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和林晚意开始搬运。一个个保险箱从车厢夹层里取出,在巷子里堆成小山。江潮打开保温箱,里面不是饭菜,而是一台便携式暖风机。他接上电源,暖风对着保险箱吹,冰晶慢慢融化,水珠顺着箱体滑落。
十一点整,江潮拎着第一个保险箱,推开深交所的后门。
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。大屏幕上红绿数字跳动,交易员们拿着电话吼叫,散户们挤在柜台前,整个空间充斥着金钱的味道。
江潮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交易柜台。他把保险箱放在柜台上,打开箱盖。
柜台后的交易员正在接电话,下意识瞥了一眼,然后愣住了。
电话从手里滑落,听筒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。
江潮又打开第二个保险箱,放在旁边。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王铁柱和林晚意一趟趟搬运,保险箱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堵墙。
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有人转过头,看向柜台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就像多米诺骨牌,整个交易大厅的喧嚣在几十秒内彻底消失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堆保险箱,盯着箱子里码放整齐的股票认购证。那些纸页还散发着冷气,在温暖的空气中蒸腾出缕缕白雾,像是刚从冰封的宝藏里挖出来的。
一个老交易员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
江潮从最后一个保险箱里取出一本认购证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纸页上的冰晶已经融化,但边缘还是湿润的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这些,”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响起,“全部过户到潮起集团名下。”
整整三分钟,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鸣。
三分钟后,那个老交易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他颤抖着手,拿起一本认购证,翻开来看了看编号,又看了看江潮。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真的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江潮说,“需要清点吗?”
老交易员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身后。整个交易大厅的人都在看着这边,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。
不,不是见鬼。
是见到了这个时代最疯狂、最不可思议、最他妈让人眼红的一笔财富——就这么堆在柜台上,还冒着冷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