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撕拉——”
那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沈青瓷的手指不紧不慢,沿着封口的边缘把那层干硬的浆糊撕开,动作像是在拆一封无关紧要的商铺回执。
方妈妈在一旁提着心吊着胆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想凑过来,又怕扰了沈青瓷的情绪,只能在那儿干站着,眼珠子随着那卷纸打转。
沈青瓷把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展平,铺在桌案上。
字迹确实潦草,歪歪扭扭的,那是狱里秃了毛的笔和粗糙的纸,再加上一个吓破了胆的老头子能写出的最好水平。
她低着头,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罪父沈镇北,悔过书。”
开篇第一句,沈青瓷的嘴角就微微勾了一下,没笑,只是个冷硬的弧度。
她念得很慢,像是那种账房先生核对烂账,带点要把这笔烂账掰碎了揉烂了的劲头。
“‘认宠妾灭妻,纵容柳氏毒害主母,致家宅不宁,罪在己身。’”
沈青瓷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声音平平:“方妈妈,听见没?他认了。”
方妈妈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妈的,这会儿认了?当初柳氏那碗送子的药端上来,他是怎么说的?他说‘那是为你好’。这会儿倒是认得快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,视线往下移。
“‘认误信谗言,错骂逆女,罔顾骨肉亲情,致父女反目。’”
这一条,沈青瓷读得更轻了。
“那年,他在这个正堂里,指着我的鼻子骂‘逆女’,还要拿家法动刑。”
她抬起眼皮,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日头,“那时候他可是威风得很。那时候他不知道柳氏是假的?他未必不知道。那本月例账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可是亲眼看着柳氏把那些亏空填上的。”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哪里是悔过书。
这分明是一本算明白了的账。
他以前不是不知道,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觉得只要那把椅子坐得稳,家里这点破事儿就不算事儿。如今柳氏要被砍头了,婉清疯了,他这把椅子塌了,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女儿。
“‘父知罪深,无颜乞恕,唯求一见,死无恨矣。’”
读到最后一句,沈青瓷的手指停在了“唯求一见”那四个字上。
那四个字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,像是要把这张纸划破。
正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方妈妈憋不住了,试探着问:“小姐……这……这老侯爷也算是低头了。您……您要是心里苦,就哭出来,啊?”
沈青瓷闻言,怔了怔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个儿的眼角。
干的。
没有泪,连鼻头都没酸一下。
她以为自个儿会恨,会气,甚至可能会哭得撕心裂肺。毕竟那是她亲爹,是前世把她的一根手指头都踩碎了的人。
可这会儿,看着这三张纸,她只觉得空。
就像是吃了一碗没放盐的冷饭,不仅没味儿,还噎得慌。
“哭什么。”
沈青瓷收回手,把手掌在桌案上擦了擦,“他这不是忏悔,这是买卖。他觉得这账算清了,把以前那些烂账都认了,就能从我这儿换条命,或者换顿饭吃。”
她把那三张纸拢了拢,重新叠在一起。
“想得倒是挺好。”
她转头喊了一声:“青黛。”
青黛正站在门口候着,听见动静立马走了进来: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“去,把笔墨拿来。”
沈青瓷把那三张纸往旁边一推,“照着旧例,把这三页纸给我抄一份。”
青黛一愣:“抄?这……这玩意儿也要留档?”
“留。”
沈青瓷语气硬邦邦的,“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件东西,哪怕是张废纸,只要有了编号,就得有个副本。这是规矩。这既然送来了,就不能让它白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不敢多问,转身去拿了纸笔,就在旁边的小几上铺开,提笔便抄。
沈青瓷坐在那儿,看着青黛的笔尖在白纸上走,把沈镇北那些个冠冕堂皇又晚来一步的“悔过”,一字不落地誊写下来。
这是证据。
证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侯爷,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摇尾乞怜的地步的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青黛放下了笔:“小姐,抄好了。”
沈青瓷拿过那几张抄录好的副本,看都没细看,直接递给了方妈妈:“收进那个黑漆匣子里,跟的血书抄件放一块儿。”
方妈妈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“那这原件呢?”
方妈妈指了指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原纸,“烧了?还是……”
沈青瓷伸手把那几张原件拿回来,重新卷成那个寒碜的纸筒。
她拿起桌上那根原来的麻绳,三两下把纸筒重新系好,打了个死结。
“烧了做什么。那是他的东西,既然送来了,就不能留在侯府脏了我的地儿。”
沈青瓷把那卷纸往桌角一扔,“明日叫人送回大理寺去。原样退回,少一个角儿都不行。”
方妈妈看着那卷被丢在一边的纸,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侯府里,如今连个哭的人都没有。
“那……要不要给那边回个话?”方妈妈问。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不用回话。”
她转身往堂后走去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,“他既然写了‘唯求一见’,那就让他等着。至于见不见,那是我的事。”
她走到门口,脚下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漆匣子和旁边那卷退回的纸。
“青黛,抄录副本里加上一条备注。”
沈青瓷淡淡道,“‘原件退回,不收’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提笔在副本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那卷系着死结的麻绳纸筒,孤零零地躺在红木桌案上,像个没人要的笑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