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下,惊堂木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堂下那跪着的人肩膀一抖。
程廷玉穿着正红色的官袍,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那卷刚盖了大印的判决书。
“沈镇北,听判。”
程廷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没什么起伏,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,“军饷贪墨一案,经都察院主稿、大理寺覆核,罪责已定。”
跪在地上的沈镇北,如今身上那件蟒袍早就扒了,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。他头发花白,背脊佝偻,听着这话,头都没抬,只是那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。
“判:沈镇北褫夺镇北侯爵位,削籍为民,即刻逐出京城,遇赦不还。”
程廷玉把判决书往下一扔,那纸卷“骨碌碌”滚到了沈镇北面前,“这京城的户口,以后就没你这号人了。”
沈镇北浑身一震,颤着手去够那张纸。
“还有。”
程廷玉没给他喘气的功夫,又补了一句,“所亏空之军饷七万六千两,变卖你私产已折抵大半。剩下的那一成,户部刚收到侯府公中划拨的银票。账目两清,销案。”
听到“账目两清”这四个字,沈镇北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是含了块炭:“是……是青瓷补的?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
程廷玉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,“反正没动用族产,也没动用新侯爷的例银。人家那是拿自个儿私账里的钱,给你这烂屁股擦得干干净净。沈镇北,你有个好女儿,可惜你做人做得太烂,把路走绝了。”
沈镇北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,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。
是啊,路走绝了。
“带下去。签字画押,立刻送出城去。”
程廷玉懒得再多看一眼,转身往后堂走。
两个狱卒上前,一边一个架起沈镇北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拖一袋米。
“走吧,老沈。这京城的饭,您是吃不着了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京城永定门。
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,城门口进出的商旅不多。两匹快马护着个步行的老头儿,慢吞吞地往外走。
到了城外三里地的长亭,那两个差役勒住了马。
“行了,老沈——哦不对,该叫沈庶人。”
差役甩了甩马鞭,指着眼前那条通往下州县的官道,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要是再敢踏入京城地界一步,那就是流放之罪,腿都得给你打断。”
沈镇北站在路边,脚下是一双草鞋,那是临出狱前拿半块饼跟人换的。
他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,那是全部的家当。
“劳驾……”
沈镇北吸了口气,哑着嗓子问了一句,“这往南走,是个什么去处?”
差役嗤笑一声:“您这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挑的,往南?那是去讨饭的地界。得嘞,赶紧滚吧,我们还得回去交差呢。”
说完,两匹马调转马头,卷起一阵黄烟,飞快地跑回了城里。
沈镇北孤零零地站在路边。
这周围全是荒草,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。风吹过来,卷着土腥味,直往鼻子里灌。
他缓缓转过身,最后一次看向身后那巍峨的京城城墙。
在那城墙里头,有一座镇北侯府。
那府里的匾额,今儿个早上应该已经换了。沈祁那个十岁的孩子,会坐在堂上,受族人的拜见。
而他沈镇北,在这京城的户籍册上,已经被朱笔划掉了。
“青瓷……”
沈镇北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,可这名字到了嘴边,又觉得烫嘴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狱里,那是何等绝望。那时候她来看过他,只留了一句“好自为之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四个字冷。
现在他懂了,那不是冷,那是最后的一丁点体面。
可惜,他没接住。
沈镇北最后看了一眼那隐没在热气里的城门楼子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,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南走去。
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侯爷,如今背佝偻得像个问号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尘土里。
……
侯府,听雨轩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这月的流水账,正逐条核对。她看得很细,眉头微微皱着,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改个数字。
方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把刚冲好的凉茶搁在案角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压着嗓子,像是怕惊了什么,“外头刚传回来的信儿。那个人……已经在未时三刻被送出城了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那墨点子落在纸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把那笔锋一转,把那个墨点勾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逗号。
“嗯。”
她淡淡地应了一声,语气平得像是在听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。
方妈妈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,心里头反倒有些发酸。
“小姐,您……您不去看一眼?好歹……”
“看什么?”
沈青瓷翻过一页账册,声音依旧清清冷冷,“看他是怎么哭天抢地?还是看他是怎么一步三回头?”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方妈妈,那会儿,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。那句‘好自为之’,是我那时候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善意。”
沈青瓷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账册上,“既然他接不住,那就别怪这盘子碎得太干净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:“哎,也是。妈的,这烂糟糟的戏码,早就该收场了。奴婢就是怕……怕您心里头憋着气。”
“气?”
沈青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那笑意极浅,还没到达眼底就散了,“和他这种人,不值当生气。”
她把那本账册合上,重新拿过旁边那叠待批的公文。
“既然出城了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
沈青瓷提起笔,蘸了蘸墨,“这月还有几笔进项得去户部核销。咱们自个儿的账,得算细点。”
方妈妈一看这架势,立马拍了拍大腿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把青黛叫进来研墨。今儿个咱们把这些个破烂事儿都给清了,晚上奴婢给您做冰碗子吃,去去这暑气!”
方妈妈转身跑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沈青瓷一个人。
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并没有立刻落下。
目光扫过案头那个黑漆匣子,那里头放着的抄录副本,还有那张被退回去的悔过书。
沈镇北这三个字,从此以后,只是个名字了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。
那是城北墓园那边传来的消息,说是她生母的坟茔修缮一新,请她去上香。
四年了。
沈青瓷把那张请柬压在砚台下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,“这笔账,女儿给您算清了。”
她提起笔,在公文上重重地落下第一笔。
那墨迹渗进纸里,黑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