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轩的书房里,连着那几本厚账册一起摊在桌上的,是三张轻飘飘的宣纸。
沈青瓷手里拿着朱笔,在那三张纸的页角处,分别点了三点红墨。
,柳氏画押供状。
,沈婉清疯疾脉案。
,沈镇北悔过书副本。
“小姐,这玩意儿……您还要带去坟头烧?”
方妈妈提着个掸子站在旁边,一脸的纳闷,“这不都是存档的副本吗?那柳氏的供状还在刑部压着呢,您这抄一份带去,也不怕脏了夫人的眼?”
沈青瓷把笔搁下,把那三张纸按顺序叠好,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这不是脏眼,这是交代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那叠纸,“娘走了四年,这四年里发生的事儿,总得让她老人家知道知道。柳氏怎么认的罪,婉清怎么疯的,那个人又是怎么写的悔过书——这一笔笔的账,得给娘念叨清楚。”
方妈妈听了这话,眼圈儿一红,拿掸子抹了把脸:“哎哟,也是。夫人要是知道那杀千刀的一家子落了这下场,地下也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点:“对了,小姐,今儿十八,后儿个可是八月二十……那是夫人的忌日啊。”
沈青瓷动作一顿,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日历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声音平得像水,“所以得赶在那天之前去。这坟头草长了一年,得先除干净,才好在那日说话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翻出一套素白的棉布衣裙。
“去,备车。不用套那辆大车,要那辆青布蓬的,清静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不过小姐,您这身裳……是不是太素了点?好歹也是侯府出去……”
“素点好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,伸手去解腰间的玉佩,摘下来搁在桌上,“今儿不是去赴宴,是去认错。穿太艳了,娘看不见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出了侯府后门,直奔城北。
车厢里有些闷热。
青黛手里抱着个香篮子,里头装着刚买的几刀纸钱,还有些点心果子。她拿手扇着风,嘴里碎碎念:“妈的,这日头是真毒,蝉叫得人心烦。咱们这去一趟来回得两个时辰,这汗水能把人腌入味儿了。”
沈青瓷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里捏着那支素银簪子。
那是。
簪头断过一次,后来被人捡回来,用银匠的手艺重新接上了。接痕那儿有个细细的小疤,摸着有点硌手。
“小姐,您把这簪子带上?”
青黛瞄了一眼,那是小姐平日里不常戴的,“这可是当年……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,把簪子往发髻上一插,动作熟练,“这是娘留给我的。今儿去见她,戴着这个,才算没忘本。”
马车碾过一块石子,猛地颠了一下。
沈青瓷往外看了一眼。车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白晃晃的,刺眼。
这路,她熟。
四年前的八月二十,也是这么个毒辣辣的天。
那时候她才十一岁,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前头。柳氏穿着一身素衣,脸上却没几滴眼泪,反倒是嫌她哭得太大声,说“惊着了客人”。
那时候沈婉清站在柳氏身后,那一双眼睛斜睨着她,满是嫌弃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她想去扶灵柩出城,结果被管家拦在了门口,说是“小姐身子弱,别冲撞了晦气”。
最后,她是被人推了一把,跌在灵堂的门槛上,眼睁睁看着那棺木出了门,连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
“小姐?想什么呢?脸这么白。”
方妈妈见她半天不说话,凑过来问了一句。
“想那年。”
沈青瓷收回视线,语气淡淡的,“那年也是这天,这蝉叫得也是这么烦人。那时候我想,若是有朝一日能把这些账都算清了,一定要来告诉娘一声。”
她手掌握紧了袖子里的三张纸,“如今,算是来交差了。”
……
城北沈氏墓园。
这地界儿偏,平日里除了看守墓地的老头儿,连个鬼影都见不着。
马车停在山脚下,沈青瓷下了车,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往里走。
沈氏墓园占地不小,正中间那是沈家老祖宗的坟,修得气派,石碑都发亮。可到了东南角这一块,那景象就变了。
这儿是旁支和没名分人的埋骨地。
沈青瓷生母的坟,就孤零零地杵在东南角最边缘。
“哎哟,这草都长疯了!”
方妈妈一看那坟头,气得直跺脚,“这柳氏当家这几年,就没人来拔过一根草?妈的,这心肠是黑的,连祖宗都不要了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站在坟前,看着那半人高的荒草,几乎要把那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给淹了。碑上刻着的字,也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沈门某氏之墓”几个字。
连个全名都没有。
“青黛,把篮子放下。”
沈青瓷弯下腰,把袖口挽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,“先把这草除了。”
“哎,小姐,这种粗活儿哪是您干的?我来!”
方妈妈赶紧上来拦。
“让开。”
沈青瓷没抬头,伸手就在那草根处一把抓住,用力往上一提。
“呲啦——”
带着泥土腥味的草根被硬生生拔了出来,带起一片飞尘。
“这草根扎得深,不拔干净了,明年还得长。”
沈青瓷手上没停,一下一下地拔着,“就像这人心里的毒草,要是只割上面的叶子,哪怕过了一百年,那毒还得长出来。”
方妈妈一听,也不敢劝了,只好蹲在一边帮忙:“得嘞,老奴陪您拔。今儿个就把这地给整干净了。”
三人就在这荒坟头前忙活起来。
日头越升越高,汗水顺着沈青瓷的鬓角流下来,滴在那块刚刚露出来的石碑上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那坟前的荒草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,露出那块青灰色的石板地,虽然旧了点,但也算是有了块落脚的地儿。
沈青瓷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她看着面前这块干净地,从怀里掏出那三张折好的宣纸,搁在了祭台上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喊了一句,嗓音有些哑,“这地儿干净了。这三样东西,我也给您备齐了。”
风吹过树梢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正好盖在那三张纸上。
沈青瓷也没去拂,只是转身对方妈妈说:“把这纸钱烧了。剩下的供品摆上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利索地去办。
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黄纸,烟味儿瞬间弥漫在空气里。
沈青瓷跪在石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
那一下下磕得实诚,脑门抵在石板上,凉沁沁的。
“这三样东西,后儿个忌日再烧给您看。”
她直起身,看着那缭绕的青烟,眼神定定地落在那还没点燃的纸卷上,“这收口的最后一笔,得压在那个日子上。”
青黛在旁边把果子摆好,擦了把汗:“小姐,那咱们今儿就回?”
沈青瓷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了一眼那刚刚除净的荒草地。
“回吧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山脚下走,步子迈得稳当,“还得回去备点别的。这最后一把火,得烧得旺一点。”
方妈妈拎着篮子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念叨:“哎哟,这日头,真是要把人晒成干儿了……”
沈青瓷没接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素银簪子。
那簪子被日头晒得有些烫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