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,大清早便有些阴沉。
城北沈氏墓园的东南角,风卷着地上的干叶子,哗啦啦地响。
沈青瓷跪在生母坟前,膝盖底下的石板凉沁沁的,透过那层薄薄的素裤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面前摆着个火盆,里头垫着厚厚的一层纸钱灰。
方妈妈和青黛站在三步开外,大气儿不敢出,只远远地守着那条上山的路口。
沈青瓷伸手,从袖子里抽出第一张纸。
那是,柳氏画押供状的抄件。
纸被折得四四方方,边缘有些泛毛。
“娘。”
沈青瓷开口,声音不高,在风里显得有些飘,“今儿是您的忌日。女儿来给您交账了。”
她把那张纸丢进火盆里。
“哧——”
火苗子猛地蹿起来,贪婪地舔舐着那粗糙的纸面。
沈青瓷盯着那迅速变黑的纸角,目光落在“以砒石入补药毒杀原配主母”那一行字上,眼看着那行字被火舌卷住,瞬间化成了灰烬。
“这是柳氏的供状。”
她语调平平,“她认了。画了押,判了秋后问斩。娘,您那一碗药,她得拿脑袋来还。”
火盆里腾起一股黑烟,那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,最后散在半空里。
紧接着,沈青瓷又拿出了第二张。
。沈婉清的疯疾脉案。
这一张稍微厚点,上头写着“心气耗竭、神明失守”。
“这个是婉清的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“疯疾”二字上抹过,然后松手,任由那张纸落入火中。
“占了我十六年名字的那个‘嫡女’,疯了。”
她看着那火把纸张燎出了一个洞,“我没打她,也没杀她。她是自个儿撑不住,自个儿把自个儿逼进了死胡同。娘,您以前老说我不争,今儿这名字,我是争回来了。”
纸在火里蜷缩成一团,像极了沈婉清最后疯疯癫癫缩在墙角的样子。
“这一页,也翻过去了。”
沈青瓷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喜怒,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最后,她手里剩下了那张。
沈镇北的悔过书副本。
这一张,她捏得久了些。指腹在那“父知罪深”四个字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这最后一张,是那个人的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纸丢进去的时候,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。
火苗子舔上纸边,烧得格外慢,像是在煎熬着那张薄纸。
“他写了三页悔过书。大半夜不睡觉,在牢里哭着写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火光映在自个儿瞳孔里,红得刺眼,“我原样退回去了。给他附了八个字:‘迟来的忏悔,比草贱’。”
火盆里的火旺了起来,映得她那张素白的脸有了点血色。
“娘,我没给他机会。就像他当年,从没给过您机会一样。”
那张写着“唯求一见”的纸,终于在火里化成了一摊白灰,风一吹,便和前头那两张混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。
三张纸,三笔账。
那碗没喝的药,到今日,终于烧成了灰。
从毒药识破,到步步为营,再到今儿这三炬火,一百七十七章,这一条线,她是硬生生给走通了。
沈青瓷看着那渐渐熄灭的火苗,伸手在旁边的篮子里摸了一遭。
她摸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。
那是,生母当年手抄的《女诫》批注本。
这本子有些年头了,封皮都磨破了,露着里头的白线。
沈青瓷翻开末页,上头是生母用娟秀的小楷写的一行反话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——谬矣。当自立。”
她手抚摸着那行字,指尖在“自立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这个我不烧。”
沈青瓷把那本子拢进袖子里,贴着心口放好,“您写的这些反话,那是教我的道理。我要留着,用一辈子。”
方妈妈见火灭了,这才敢凑上来,手里提着个水壶:“小姐,这火……算是烧完了吧?”
“完了。”
沈青瓷撑着地,想要站起来,可跪得久了,腿有些麻,身子晃了一下。
方妈妈赶紧伸手扶住:“哎哟,慢着点。这地上凉,别伤了膝盖。”
沈青瓷借着方妈妈的手劲儿站直了身子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头。
那坟前的草是除干净了,可那石碑还是那块旧石碑,连个名分都没刻全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没再多看一眼,“该回去了。”
风吹过,把地上的三堆纸灰卷了起来,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最后散进了那半人高的杂草丛里,再不见踪影。
沈青瓷走到路口,脚下一顿,忽然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鞋尖。
上头沾了块刚烧过的黑纸灰。
她伸脚,在那石板地上用力蹭了蹭,把那点灰痕蹭没了,这才迈开步子,往马车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