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余烬还在闪着红光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,“噼啪”一声,在这空旷的墓园里听着格外真切。
方妈妈见火烧得差不多了,提着水壶想上前浇灭,生怕走了火燎了这周围的荒草。
“别过来。”
沈青瓷头也没回,声音有些哑,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退远点。二十步。没我叫你们,别近身。”
方妈妈愣了一下,手里提着水壶,脚底下犯了难:“哎哟,小姐,这荒郊野岭的……老奴怕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沈青瓷加重了语气。
方妈妈看了看旁边的青黛,咬了咬牙:“得嘞,老奴这就退。您且说着,有事儿喊一声。”
她拉了一把还想争辩的青黛,两人提着篮子、背着身子往后退,一直退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这才有意无意地盯着这边。
沈青瓷跪在石板上,身后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身前是一座孤坟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,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四年,这会儿才刚卸下来。
“娘。”
她张了张嘴,嗓音有些涩,“有些话,活人不能听。也不敢听。”
她伸手,指腹压在那块冰凉的石碑上,沿着那几个模糊的刻字一点点描摹。
“其实,我死过一回。”
这句话被风吹散在半空里,沈青瓷却觉得心里头那个压了四年的大石头,像是被人撬开了一条缝。
“那年我二十六岁。”
她低着头,看着石碑前那方寸之地,眼神有些空,“也是这碗药,也是这个日子。那时候我不懂,也没人告诉我。我就那么喝了,然后病着,耗着,最后死在了那个冬天的破屋子里。”
沈青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您猜我死的时候,谁在跟前?没人。那个家里,柳氏正忙着张罗婉清的婚事,那个人正忙着在朝堂上攀附权贵。我躺在那硬邦邦的板床上,想喝口水,都没人递。”
“我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动,动不了手指头。”
她吸入一口冷气,把那股子泛上来的酸涩压下去,“我就那么睁着眼,看着屋顶那个破洞,看着那一小片天,一点点黑下来。我就想啊,要是能重来一次,我绝不再当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‘贤良’女儿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坟头那株在风里摇晃的枯草。
“后来,我睁开眼,就回到了十四岁那年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本,声音里多了几分狠劲,“那天,那碗安胎药端上来。我没喝。我泼了它,翻了脸,闹了侯府,撬了佛堂的地砖。”
“娘,您以前教我的那些个‘顺’,那些个‘忍’,那些个‘为女子者当柔’……我一条都没听。”
沈青瓷语气里全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决绝,“我把您批在天头地脚的那些反话,那些教我要自立、要读书、要信己不信人的话,一条一条全捡起来了,全用在自个儿身上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。
“他们骂我狼心狗肺,说我六亲不认,说我狠毒。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,“狠?我不狠。”
她抬眼,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层土,看进了地底,“狠的是把一个明媒正娶的主母,生生病死在屋里四年,都不许人查一个字。狠的是把一个无辜的嫡女,逼得家破人亡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我只是把该有的公道,一样一样,自己拿回来了。”
她语气平了平,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防备,“娘,我这四年,活得不像个闺阁女儿,倒像个账房先生,锱铢必较,半点亏都不肯吃。但我睡得踏实。”
沈青瓷身子前倾,额头抵在石碑上,那凉意浸进皮肤,激起一层细栗。
“娘,我把他们都收拾了。柳氏秋决,婉清疯了,那个人被赶出了京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大人告状,“我都办妥了。您放心。”
四周静悄悄的,连蝉鸣都歇了。
沈青瓷跪在那儿,半晌没动弹。
过了许久,她才动了动嘴唇,轻声问了一句谁也答不上来的话:
“娘,您走的那天……疼吗?”
没人应。
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干叶子,哗啦啦地响。
沈青瓷也没指望有人回。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把这辈子没流过的泪,都在这一刻给忍回去了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坟头那一株刚长出来的、还没完全枯黄的野草,忽然被一阵不知哪儿来的风压弯了腰,颤巍巍地点了两下头,像是真的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。
沈青瓷眼皮子一跳,目光定在那株草上。
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站起身来,“您歇着吧。明年这时候,我再来给您除草。”
她转过身,冲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喊了一声:“方妈妈,回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