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万国泰那边有动作了。”
小葛盯着交易大厅的电子屏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攥着刚抄下来的数据,指节有些发白。
江潮接过那张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个账户的挂单情况。万国泰控制的私募基金,正在以每分钟数百万的速度,在九百元价位上堆积买单。屏幕上的认购证价格曲线,被硬生生拉出一条陡峭的上扬线。
“他在造势。”江潮把纸条揉成一团,“想让我觉得价格还能冲上一千。”
交易大厅里已经沸腾了。散户们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有人捶胸顿足后悔卖早了,有人攥着认购证死活不撒手,还有人疯狂地往柜台挤,想要加仓。
“江总,咱们现在持仓还有多少?”小葛问。
江潮没说话,只是闭上眼睛。
视野里,那些代表资金流向的红色线条开始浮现。万国泰名下的十几条资金链,此刻像绷紧的琴弦一样颤抖着。其中三条最粗的线条,表面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——那是客户保证金被挪用的痕迹。
更关键的是,所有线条的末端,都连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虚线。
红线要断了。
江潮睁开眼:“十分钟内,全部清仓。不计成本,能抛多少抛多少。”
小葛愣了一下:“现在价位是九百二,如果一次性砸……”
“砸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万国泰撑不过今天下午。”
交易指令下达的瞬间,小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。
第一笔,十万手,挂单九百一十五。
屏幕上的买单被瞬间吞噬。价格曲线猛地向下扎了一头。
大厅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万国泰坐在二楼贵宾室,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他冲到玻璃窗前,死死盯着楼下交易柜台的方向。
“谁在抛?查!马上查!”
助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万总,是……是江潮那边的账户。”
“他敢!”万国泰眼睛红了,“加单!给我把价格顶回去!调集所有能调的资金,全部挂买单!”
“可是万总,咱们账上……”
“我让你调就调!”万国泰一把揪住助手的衣领,“保证金先挪出来!等价格冲上一千,半天就能补回去!”
助手脸色惨白地跑了出去。
楼下,小葛的额头已经冒汗。
第二笔,二十万手,挂单九百。
第三笔,三十万手,挂单八百八。
每抛出一笔,接盘的资金就像饿狼一样扑上来。万国泰真的杀红眼了,他在用最后的筹码赌江潮先撑不住。
“江总,对方还在加仓。”小葛声音发干,“咱们还剩最后一笔,五十万手。”
江潮看了眼手表:“挂八百五。”
“这个价位……可能会引发恐慌性抛售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接。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接完这一单,他就该醒了。”
小葛深吸一口气,敲下了确认键。
交易大厅的电子屏上,突然跳出一笔巨大的卖单——五十万手,单价八百五十元。
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炸了。
“抛!快抛!”
“他妈的跑啊!”
散户们疯了一样涌向柜台。价格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挺挺地往下栽。
二楼贵宾室里,万国泰盯着那笔五十万手的卖单,突然笑了。
“接。”他说,“全部接进来。”
“万总!咱们账上资金不够了,要接的话得……”
“我说接!”
交易达成。
电子屏上跳出成交确认的瞬间,万国泰瘫坐在沙发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赢了,他接住了江潮所有的抛盘。只要再撑半天,等市场情绪稳定下来……
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走进来的不是助手,而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。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,胸前别着市金融办的徽章。
“万国泰先生。”林琳的声音清晰冷静,“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,你涉嫌挪用客户保证金进行违规操作。这是立案调查通知书,请你配合。”
她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万国泰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件,又抬头看向林琳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楼下交易大厅的广播突然响了:“紧急通知!万氏私募基金因涉嫌违规操作,已被立案调查!相关账户即日起冻结!”
轰——
市场崩了。
认购证价格从八百五十元开始跳水。七百、六百、五百……数字像雪崩一样往下滚。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接盘的账户,此刻全部变成了卖单。
强制平仓的警报声此起彼伏。
万国泰冲到玻璃窗前,看见自己名下的账户一个接一个变成灰色。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每减少一位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九百、八百、七百……八十。
最后定格在八十元。
他瘫坐在地上。
两个小时后,交易大厅后巷。
万国泰坐在垃圾桶旁边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在一边。他盯着地面,眼神空洞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。
万国泰缓缓抬头,看见江潮站在巷口的光影里。傍晚的夕阳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,江潮站在明处,他坐在暗处。
“来看我笑话?”万国泰哑着嗓子问。
江潮没说话,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东西,扔在他脚边。
报纸散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。一叠,两叠,三叠……一共十叠。
“十万块。”江潮说,“够你买张车票,离开上海。”
万国泰盯着那堆钱,突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:“施舍?”
“是学费。”江潮看着他,“你输在太相信数学,而我,看见的是人心。”
万国泰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江潮转身走向巷口。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,车门已经打开。
就在他弯腰上车的瞬间,口袋里的寻呼机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坐标数字,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“浦东基地一期,施工队已进场。”
江潮收起寻呼机,坐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,劳斯莱斯缓缓驶离后巷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
巷子里,万国泰慢慢伸出手,捡起一叠钞票。崭新的纸币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像血。
他把钱贴在脸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突然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巷子深处走去。那十万块钱,他一张都没拿,就那样散在地上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劳斯莱斯里,江潮靠在真皮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江总,回公司还是……”司机问。
“去浦东。”江潮说,“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。”
车子拐上延安东路高架,朝着黄浦江对岸驶去。窗外,上海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,像撒了一地的金子。
江潮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
口袋里,寻呼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没去看。
他知道,属于他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