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明黄饰顶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的时候,正是午后最晒的时候。
把守大门的几个护卫原本正躲在阴影里偷懒,一见这排场,吓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,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。
沈青瓷没让人通报,她早就在正堂候着了。
没过多会儿,脚步声便传了进来。萧景琰一身便服,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蟒纹,腰间系着那块从没换过的羊脂玉佩。他迈过门槛,带来的那股子风似乎都带着东宫特有的肃杀气。
“孤说了,不用跪。”
萧景琰一进屋,看见沈青瓷正要起身行礼,便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。
沈青瓷也没多话,顺势坐回了客座,挥手让方妈妈上茶。
“今儿个来,公事在先。”
萧景琰接过茶盏,也没喝,就搁在手里转着,“二皇子那案子结了。宗人府圈禁,这辈子别想再出来。京营那边的防务,换防的折子今早刚批红,换上了孤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晚饭吃什么,但那眼神却分明在告诉沈青瓷:路铺平了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“恭喜殿下,尘埃落定。”
“定是定子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,“朝局稳了,有些私事,也该有个章程。”
正堂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站在旁边的方妈妈极其有眼色,立马拉着青黛往外走:“哎哟,老奴去看看那厨房里的点心好了没,小姐,殿下,你们慢聊。”
方妈妈带上门,脚步声远去了。
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萧景琰站起身,负手走到那扇开着的窗前,背对着沈青瓷。
“孤要请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,掷地有声,“娶你为太子妃。不是试探,也不是跟你商量,是知会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这一年多,送过字,送过灯,也立过约。今儿个孤把这名分,摆在这台面上。”
沈青瓷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块书稿的边角,没动。
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在这个位置上,太子妃这三个字,不仅仅是夫妻,更是战友,是荣辱与共。
“朝中会怎么说我?”
沈青瓷抬起眼,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,“沈镇北刚被削籍逐出京城,柳氏待秋决。我这侯府嫡女的身份,如今虽然坐实了,可名声上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语气淡淡的,“我不想因为这门亲事,让人戳脊梁骨,说太子捡了个破落户。更不想因为这个,连累了沈祁。”
沈祁才十岁,刚袭了爵。这要是跟东宫攀了亲,那些个御史台的老夫子们,指不定又要写出什么幺蛾子折子来。
“你想的是这个?”
萧景琰嗤笑了一声,眼里却没什么嘲弄,反倒多了几分欣赏,“这点事,孤要是摆不平,这太子也就别当了。”
他走回桌案前,伸手敲了敲桌面,“请旨的折子里,孤会写明白:镇北侯府爵位归沈祁,外务由你署理至其成年。这一条,圣旨会用印,明发天下。谁敢动侯府一分,就是跟孤过不去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面对朝臣时的那种深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于执拗的坦诚。
这就是她选的人。
这一世,她既然敢把后背交给他,这最后一步,也没什么不敢迈的。
“好。”
沈青瓷把手里那本书稿放下,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那我信你这一回。”
萧景琰眉梢一挑,显然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,嘴角竟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行。有你这句话,孤这趟就没白跑。”
他也不多留,事办完了,人也痛快。萧景琰抬脚就往外走,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。
沈青瓷送他到门口。
到了台阶下,萧景琰正要上马车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
“殿下。”
萧景琰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沈青瓷站在门檐下的阴影里,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“请旨之前,先去钦天监问一声,择个吉日。”
萧景琰一愣:“怎么?你还信这个?”
“我不信。”
沈青瓷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很笃定,“我是怕礼部那帮老头子办事磨叽。到时候催得手忙脚乱,丢的是你东宫的脸。”
萧景琰听了这话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他站在马车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。
“得嘞。孤这便去办。”
他一撩袍角,上了马车,“回去等着吧。”
马车辘辘远去,沈青瓷站在门口,看着那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方妈妈这才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笑开了花:“哎哟我的小姐,这……这是真定下了?”
沈青瓷没理会她的兴奋,只是转身往回走,顺手把正堂的门给掩上了。
“把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哪个?”
沈青瓷指了指案头那个黑漆漆的木匣,“把那份旧约拿出来。既然要请旨了,有些老账,得拿出来晒晒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