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刚过半,养心殿外头就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陛下!此举万万不可啊!”
一名御史跪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手里的笏板举得老高,嗓子都快喊破了,“太子乃国之本,太子妃当择高门嫡女,以正视听。那沈家女虽得了旨意,可毕竟是罪臣之女,且还是庶出!这要是立为正妃,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朝储君没人可选了?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后头那一排跪着的言官也跟着起哄。
“是啊陛下!祖制不可违!”
“沈镇北前脚刚被削籍为民,后脚女儿就要进东宫,这……这于理不合啊!”
御座上,皇帝揉了揉眉心,一脸的没睡醒。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那帮老夫子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前头一动不动的萧景琰身上。
“太子,他们说你娶错了人。”
皇帝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
萧景琰手里捏着那块羊脂玉佩,大拇指在玉面上搓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刚才那名御史脸上刮过。
“孤的婚事,孤已请旨,父皇已金口玉言。”
萧景琰开口,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冷意顺着地砖缝往外钻,“怎么,在各位大人眼里,圣旨是还能退货的?”
那御史被噎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:“殿下,臣不是这个意思,臣是……”
“你是嫌她出身低。”
萧景琰直接打断了他,“孤倒觉得,比起某些只会拿出身说事的‘清流’,沈氏女这几年的所作所为,才更像个能撑得起家国的样。”
那御史还要再辩:“可庶出就是庶出,这礼法……”
“行了!”
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李太傅突然咳嗽了一声。
这位三朝元老,今儿个倒是穿得精神,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,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他瞥了一眼那帮言官,冷哼一声:“你们这帮后生,读书读傻了?还是这眼睛只长在脑门顶上?”
李太傅转过身,对着皇帝一拱手:“陛下,老臣有几句浑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皇帝一看是他,坐直了身子:“太傅但说无妨。”
“这娶媳妇,看的是人,不是那张嘴皮子。”
李太傅转过身,指着外头,“沈家那丫头,这几年在京城做了什么,你们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“军饷亏空案,那七万六千两银子,是沈镇北那个混账欠下的。最后是谁填的?是那丫头!她把自个儿私房里的东西全变卖了,一文不少地补进了国库!”
李太傅越说声儿越大,“还有,沈镇北下狱,侯府乱成一锅粥,是谁把那烂摊子收拾利索了?还是那丫头!她当家做主,把那十岁的小侯爷沈祁护得稳稳当当,连侯府的招牌都没倒!”
“这样的女子,论胆识、论气度,哪点比不上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只知道绣花、争宠的嫡女?”
李太傅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“嘭”的一声,“老臣看,这太子妃,她配!配得很!”
这一番话下来,刚才还闹哄哄的朝堂瞬间静了。
谁不知道李太傅是清流里的头一把交椅?他这话一出来,那就是给定调了。
那名御史被怼得哑口无言,手里举着的笏板放也不是,举也不是,尴尬得满脸通红。
皇帝看着这架势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太傅说得在理。”
皇帝一锤定音,“沈氏女虽是庶出,但贤良淑德,能担大任。这圣旨既然下了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。往后谁再拿这出身说事,就是质疑孤的眼光。”
“退朝。”
皇帝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。
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李太傅。李太傅正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捋着胡子。
萧景琰没说话,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,随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出了宫门,外头的日头正毒。
萧景琰身边的贴身太监小跑着跟上来,压着嗓子:“殿下,今儿个这朝堂上……那帮老夫子怕是不死心。外头茶馆里,都在传这‘庶出’的事儿呢。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,翻身上马。
“传就传吧。”
他勒着缰绳,看了一眼镇北侯府的方向,“她要是连这点闲话都怕,那就不是沈青瓷了。”
……
京城最大的听风茶楼里,此刻也是人满为患。
二楼雅座,几个穿着体面的书生正围着一壶茶,唾沫横飞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?太子爷要娶的,竟然是沈家那个……”
“哎哟,我去,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其中一个胖书生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礼部的人说,那沈家女是庶出,以前家里头可不待见她。没成想,这鲤鱼跃龙门,一跃成太子妃了。”
“庶出怎么了?”
旁边一个正啃着瓜子的汉子插了嘴,“你们没听说吗?前儿个李太傅在朝堂上都发话了,说这沈小姐能耐大着呢,连军饷亏空都是她自个儿填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!我还听说,以前那个鉴画扬名的沈家女,也是她!”
“妈的,合着这沈家藏着这么个人物呢?”
“可不是嘛。这哪是庶出啊,这分明是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越传越玄乎。
沈青瓷的名字,这会儿算是彻彻底底地在这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挂上了号。
只不过,这“庶出”两个字,就像根刺一样,扎在那些赞美里,显得格外碍眼。
沈青瓷坐在马车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手里正翻着一本礼部的仪制书。
方妈妈撩开帘子的一角,看了看外头,有些愤愤不平:“小姐,这帮人嘴真碎!说什么庶出……明明您是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眼皮都没抬,“让人家说去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,嘴角漾起一点冷淡的笑意,“这‘庶出’的坎儿,既然他们给挖好了,那我就得在婚前,大大方方地跨过去。”
她转头,看向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。
“把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哪个?”
沈青瓷指了指案头那个黑漆漆的木匣,“把那份旧约拿出来。既然要请旨了,有些老账,得拿出来晒晒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补了一句,“明儿个,让人去把京城最好的堪舆师请来。这京城里的闲话,得有个地界儿,一次性说清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