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子打开的一瞬,周夫人手里的茶盏磕在杯托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满堂目光全落在那只旧匣里。匣中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,泛黄卷边,墨色褪得发灰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沈青瓷把信取出来,没急着念,先举起来亮了一圈。
"这封信,是我母亲当年藏在佛堂第三块青砖底下的。今年七月才取出来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写信的人是继母柳氏,收信的是她婚前的情人——崔家表哥崔元朗。"
堂上一阵低低的骚动。周夫人脸色已经变了,手里的橘子搁下没再动。陈侍郎坐直了身子,跟周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沈青瓷翻开信,念了其中一段。
她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——
"元朗亲启:你我之事,我虽嫁入沈家,心犹在君。婉清乃你我骨血,非沈氏子息。此生不能相守,唯此一脉,望君念之……"
她念完这一段,合上信。
堂上鸦雀无声。
沈青瓷把信放在桌上,扫了一圈:"这封信坐实两件事。其一,沈婉清与崔家表哥早有私通;其二——"
她一字一顿。
"沈婉清不是沈家骨血,她是我父亲续娶的柳氏婚前就怀上的孩子。"
"当"的一声,李太傅的拐杖倒在桌边。他没去扶,只盯着沈青瓷看。
程廷玉始终没说话,这时开口了:"信给我看看。"
沈青瓷双手将信递过去。
程廷玉接过来,先翻到末尾看落款,又对着光看了看纸色和墨迹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抬起头。
"纸是二十年前的加贡宣,墨是松烟墨,褪色程度与年代吻合。字迹是女子笔迹,行书带几分媚意,不像作伪。"
他把信放回桌上,补了一句:"以御史台验看文书的规矩论——此信纸墨年代,与信中落款日期相符,非新制伪品。"
这话一出,堂上的气氛又沉了几分。程廷玉是出了名的铁面,他开了口,这信的真假就不容再质疑。
但偏偏有人不信。
周夫人清了清嗓子,勉强挤出笑:"沈小姐,这信就凭一纸旧物,是不是单薄了些?笔迹这东西,谁都说得准、谁也说不准——"
"笔迹可以对。"沈青瓷打断她,"柳氏入狱前写过供词,笔迹现存在京兆府。周夫人若不信,随时可以去比对。"
周夫人嘴角一抽。
"旧档也可以查。"沈青瓷继续说,"当年官府户籍房记档的嫡长女生辰是正月初九——那是我沈青瓷的生辰。可记上去的名字,写的是沈婉清。经手的档吏叫周德全,如今在城南开纸扎铺子,活人,随时传唤。"
她掰着手指头数:"笔迹可对、旧档可查、人可传唤。崔表哥崔元朗尚在人世,柳氏在狱中关着——当面对质便是。"
周夫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,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,没再吱声。
陈侍郎插了一句:"沈小姐说的档吏周德全,可有实证?"
"有。吴账房前几日刚去问过他本人,他亲口承认——当年经手过镇北侯府嫡长女的入档,且记档上的生辰与名字对不上。这件事,吴账房可以作证。"
陈侍郎不说话了,靠回椅背上。
李太傅这才弯腰把拐杖捡起来,拄着站起来。他年纪大了,站不太稳,但嗓门不小。
"老婆子当年就觉得不对劲!柳氏嫁进来才七个月就生了孩子,硬说是早产。谁家早产生出来的孩子比足月的还壮实?"
他拿拐杖点了点地:"这封信,是真的。老婆子信。"
沈青瓷朝他微微欠身:"多谢太傅。"
"先别谢我。"李太傅摆手,"你得让族里的人认。"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鹤年。
这老头从头到尾没开口,一直端着茶杯坐在那里。茶早就凉了,他也没喝,就那么握着。
沈青瓷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:"三叔公。"
沈鹤年把茶杯搁下了。
他缓缓站起来,扫了一圈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那封信上。
"这封信,老夫见过。"他声音不大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"今年七月,青瓷丫头把信拿给老夫看过。当时老夫就验过——纸墨年代、字迹、信中提及的人名日期,都对得上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"族中早就知道这件事。当年沈氏族谱上记沈婉清为嫡长女,本就是一桩错记。"
"错记"两个字落地,满堂俱静。
周御史终于开口了:"沈三公,既然族中早知,为何至今未改?"
沈鹤年叹了口气:"改族谱不是一句话的事。柳氏当年是侯爷续娶的正妻,沈婉清记的是嫡出。要改,得侯爷点头、族人公议、礼部报备——牵扯太多了。"
"那今天就改。"沈青瓷接过话头,声音不大,但谁都没听漏。
沈鹤年看了她一眼,没摇头,也没点头。
程廷玉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这回看的是信封上的封蜡。他翻了翻,忽然问了一句:"这封信当年是怎么藏进佛堂青砖底下的?"
"是我母亲藏的。"沈青瓷答得干脆,"她发现这封信后没有声张,藏在佛堂第三块青砖底下。后来她病重,来不及告诉我,就没了。直到今年七月翻修佛堂,才翻出来。"
程廷玉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方妈妈在门口听着,手心全是汗。她偷眼瞅了瞅堂上各人的脸色——李太傅一脸愤然,陈侍郎面无表情,周御史在低头记东西,周夫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。
郑嬷嬷始终端坐着,一语未发。但她的目光在沈青瓷身上停了很久,眼底的神色又比昨日多了一分。
沈青瓷环视一圈,把话收住:"信是旧物,纸墨年代程大人验过,族中长辈三叔公认过。但光有物证不够——还差人证一环。"
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外祖家的信,搁在桌上。
"我外祖父的亲笔证词,正在进京的路上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