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侍郎的笔还没停,周夫人站起来了。
"慢着。"
她的声音有点发虚,但硬撑着了口气。满堂目光又转回她身上,她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看着镇定。
"陈大人,文书重拟之事,是不是太仓促了些?这桩事今日才说出来,真假也未可知——总不能凭几样旧物就定了吧?"
程廷玉没等陈侍郎开口,直接接了话:"周夫人,您觉得哪一样是假的?"
周夫人张了张嘴。
"佛堂书信,纸墨年代我亲自验过,非新作伪品。外祖证词有婚书正本为凭,婚书上的日期、媒人、见证人齐全。接生婆的供词与产房旧档时辰吻合。户部旧档的篡改痕迹,纸面墨色分明,肉眼可辨。"
程廷玉一样一样数完,目光落在周夫人脸上。
"四证互证,链条闭合。周夫人若要质疑,请指出哪一处有破绽——不必客气。"
周夫人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她又看向沈鹤年。沈鹤年端着茶杯,纹丝不动。再看李太傅,老头正拿拐杖戳地面,一脸不耐烦。
周夫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慢慢坐下来。
方妈妈在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:"哟,这回哑巴了。"
沈青瓷没搭理周夫人,只看着陈侍郎。
陈侍郎搁了笔,把草拟好的文书拿起来吹了吹墨迹,递给程廷玉。
"程大人过目。"
程廷玉接过来扫了一遍,点头:"无误。"
陈侍郎转向沈青瓷:"沈小姐,册封文书上原记的是'庶出长女'四字。如今四证归一,名分可正——老夫回部即办,按嫡长女重拟,加急呈报。"
"有劳陈大人。"
"分内之事。"陈侍郎把文书收进袖中,又补了一句,"大婚在即,这桩事拖不得。老夫今日回部就办,三日内可出正式文书。"
李太傅忽然一拍桌案,把周夫人吓得一哆嗦。
"好!"老头拄着拐站起来,中气十足,"不攀附、不自辩,只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,让天下人自己看——此等气度,堪配东宫!"
他这话说得大声,堂上众人都听见了。周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李太傅不管那些,继续说:"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的嫡庶之争比你们吃的盐都多。有哭天抢地的、有背后使绊子的、有求爷爷告奶奶的——像这样,把证据往桌上一摆,你服不服?不服?不服你挑出毛病来啊!"
没人挑得出毛病。
李太傅拿拐杖指了一圈:"挑不出来就闭嘴。"
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,但周夫人把头低了下去。
顾崇文一直站在沈青瓷旁边没说话,这时开口了。他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"老夫今日亲至,就是为了给外孙女作证。她娘嫁入沈家时是明媒正娶的正妻,八抬大轿进门。这孩子是嫡出,从出生那天起就是。谁改的档、谁换的名,老夫不追究——但名分,今天必须正回来。"
他说完,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方旧印模。
"这是当年顾家嫁女时,在婚书上盖的私印。老夫今日带来了,跟婚书上的印文一对便知。"
程廷玉接过来,跟婚书上的印文比了比,点了下头:"吻合。"
顾崇文把印模收回袖中,看了周夫人一眼。没说话,但那意思谁都明白。
周夫人的手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堂上安静了一阵。方妈妈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挨个添茶。走到周夫人面前时,周夫人没接,摆了摆手。
方妈妈心里冷笑了一声,脸上不显,端着茶盘就走。
沈青瓷这时候走到堂中央,朝沈鹤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"三叔公。"
沈鹤年放下茶杯:"你说。"
"今日四证归一,名分已正。但侯府族谱上的记录还是旧的——嫡庶记错、名字换人,这一笔错账还没勾销。青瓷请三叔公依例主持,为沈氏正谱。"
沈鹤年看了她一会儿。这丫头从头到尾没哭、没闹、没求人,就那么一样一样把证据摆出来,把话说清楚,把人请到堂上——办的事漂亮,说的话也挑不出毛病。
"我应你。"他点了一下头,"明日辰时,祠堂开议。族中长辈到场,当众把这笔错账勾了。"
"多谢三叔公。"
沈鹤年站起来,把茶杯往桌上一搁:"今日的事,老夫记下了。当年你爹续弦的时候,我就说过——原配的嫡女不能这么对待。他不听。现在好了,闹到这个地步。"
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,拱了拱手往外走。方妈妈赶紧去送。
程廷玉也站起来,把桌上验过的旧档和文书收拢,一份一份理齐。
"沈小姐,这些证物老夫带回御史台存档。日后若有反复,有据可查。"
"多谢程大人。"
程廷玉点了下头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沈小姐,老夫说句实话。今日之前,老夫对你嫁给东宫一事,存了几分保留。不是对你这个人——是对这桩婚事背后的势力纠葛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今日之后,老夫没有这个保留了。"
说完他转身走了,脊背挺得笔直。
沈青瓷站在堂中,把外祖父的证词和婚书收进匣子里。顾崇文走过来,颤巍巍的手按在她肩上。
"丫头,你娘要是看到今天,该高兴了。"
沈青瓷没接这话,只说:"外祖父腿疼,先去歇着。明日祠堂的事,不用您亲自跑了。"
"我跑不动也得跑。"顾崇文拄着拐往偏厅走,走了两步回头,"谱上的名字改回来,你娘在底下也能合眼了。"
沈青瓷没说话,把匣子合上,扣了一声。
李太傅最后走的,临出门时拍了拍沈青瓷的胳膊,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拍了两下。
人都散了,正堂空下来。方妈妈收拾茶盏,嘴里碎碎念着:"今儿周夫人那张脸,啧啧,跟吃了苍蝇似的——"
"别念了。"沈青瓷打断她。
方妈妈嘿嘿笑了两声,又问:"姑娘,明日祠堂开议,您准备得怎么样了?"
沈青瓷把匣子递给青黛收好,转身往西厢走。
"该准备的,今天都摆出来了。明天就剩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把谱上那笔错记勾掉。"
方妈妈把最后一摞茶盏收进托盘,正要端走,青黛从外头跑进来。
"姑娘,郑嬷嬷留了句话才走的。"
"什么话?"
青黛学了郑嬷嬷的口气,端端正正的:"老奴回宫复命,会如实禀报——沈小姐嫡出身份确凿,大婚仪制照常。"
方妈妈端着托盘愣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。
"姑娘,郑嬷嬷这话是说——她替您在宫里头站住了。"
沈青瓷没接话,坐在桌前翻开仪制册子,翻到"亲迎"那一页。
大婚的日子,十月初八。
还有十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