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镇国公府的书房内,一盏孤灯如豆,在寂静的夜里明明灭灭。沈黎坐在书案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从郑大人手中拼死得来的信笺。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,投射在斑驳的窗纸上,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困兽。
这已经是她看第三遍了。
信纸泛黄,上面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,乍一看,是先太子当年写给友人的寻常家书,字里行间无非是对时局的感慨,对亲友的挂念,甚至还提到了几处京城的风景。可沈黎深知,先太子绝不会冒着风险留下这样一封毫无意义的“废纸”。
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句间游移,终于,指尖停在了一些极其不起眼的地方。在某些句子的末尾,或者词与词的空隙处,有着极细微的墨点。这些墨点并非无意滴落,而是形状各异,有的像是个小小的勾,有的像是两点断墨,若是粗心看去,只会以为是书写时的飞白。
“是密文。”沈黎低声自语,眉头紧锁,“先太子是用只有他们核心成员才懂的暗号记录了真相。可惜,父亲从未提起过这回事。”
门无声地开了,墨影和林风如幽灵般闪身入内。两人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。
“沈小姐,外面的眼线都安顿好了,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这里的异样。”林风低声汇报道,随即目光落在沈黎手中的信上,“这信如何?有线索吗?”
“有,但是解不开。”沈黎将信推到两人面前,指着那些古怪的墨点,“先太子布下了局。这些符号若是乱猜,哪怕猜到天亮也猜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墨影凑近细看,思索片刻,沉声道:“殿下曾经跟我提过一句,先太子生平最爱做的一件事,除了读书,便是钻研奇门遁甲与古籍字画。他说过,太子爷有个习惯,越是重要的事,越喜欢藏在眼皮子底下,用最雅致的东西做掩护。”
“雅致的东西?”林风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,“诗、词、书、画?这信里明明就是家书内容,也没什么特殊的典故啊。”
沈黎闻言,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站起身来:“诗!先太子曾编纂过一本《松风集》,收录了他平日里最喜爱的诗词。父亲生前极为珍视,一直放在书房的最顶层,说是每当想不通局势时,读一读便能静心。”
她快步走到书架前,搬过梯子,动作利落地爬上去,在最角落里翻找起来。灰尘扑簌簌地落下,呛得她轻咳了两声,但她顾不得这些,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。
“《松风集》……《松风集》……”沈黎口中念叨着,终于,她的手停在了一个褪色的蓝色封皮书脊上。
“找到了!”
她小心翼翼地将书取下,刚要爬下梯子,一直在一旁帮忙整理书房杂物的翠儿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小姐,这书里怎么夹着一张书签?”翠儿指了指那本书的侧面。
沈黎心念一动,将书抽出来翻开。果然,在书的中间夹着一张早已干枯的银杏叶,而那片叶子正压在其中一页上。沈黎定睛看去,那一页正好是一首七言律诗。
她将信纸摊开在书案上,又将诗集翻到那一页,放在信纸旁边对照。
“你们看。”沈黎指着信上第一个奇怪的墨点符号,“这个符号像个‘乙’字,而这句诗的第四个字,正是‘乙’。”
“巧合吧?”林风凑过来。
“再看第二个。”沈黎指尖下移,信中第二处暗号是一个像是波浪的符号,而按照某种规律——比如每隔七个字对照一次——正好对应到诗句中的一个特定的“隐”字。
墨影眼中精光大盛:“以诗集为密钥,用特定的跳字法来解码。这确实像先太子的手笔,既风雅又机密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立刻开始动手。沈黎负责念信上的符号顺序,林风负责在诗集中查找对应的字,墨影则在一旁用炭笔将找出的字一个个记录下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窗外的风声渐渐紧了,吹得窗棂嘎吱作响。书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,只有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……第十七个字,‘谋’。”沈黎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记下了。”林飞快地翻动着书页。
“下一个……‘逆’。”
随着最后一个字被记录在案,墨影停下了笔,长出了一口气。沈黎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炭纸,目光快速地扫视下去。
当看到那一排排被解码出来的文字时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。
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家书,这分明是一份沾着血的催命符!
纸上赫然列着一串名字:
“御前带刀侍卫统领赵刚、户部尚书王远、礼部侍郎……”
这些名字,每一个如今都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,手握重权,深受皇帝信任。而在名单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备注——
“此事乃奉上意,赵刚具体操办,王远以此构陷镇国公,成大事后,封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被一团墨迹晕染了,看不清封了什么官职,但“奉上意”三个字,却如同惊雷一般,在沈黎的耳边炸响。
“奉上意……”林风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惨白,“这……这是说皇上?”
沈黎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她一直以为,当年的冤案或许是有奸臣当道,蒙蔽了圣听,或者是皇帝为了皇权无奈做出的妥协。她甚至在心里无数次给自己找借口,想着若是真相大白,皇帝或许会念及旧情,还沈家一个清白。
可现在,这薄薄的一张纸,将她所有的幻想撕得粉碎。
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,一场由皇帝亲自策划、为了巩固皇权而不惜牺牲手足和肱骨之臣的血腥阴谋。
“沈小姐,此事牵扯太大了。”墨影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凝重,“这名单上的人,如今大半都在朝中身居高位,且把持着要害部门。尤其是赵刚,统领宫禁大权,高全又是他的死党。若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破译了这封信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必须死。”沈黎抬起头,眼中的惊惶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绝。她拿起炭纸,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舐着纸张边缘,直到它化为灰烬,落入铜盆之中。
“但这信的内容,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。”沈黎转身,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另外一份空白的信纸,提笔飞快地抄录了一份,“翠儿,去把我平日里用来夹花样的绣棚拿来。”
翠儿虽然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,但还是依言找来了。
沈黎将抄好的名单小心地藏在绣棚的夹层里,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和一块尚未绣完的“百鸟朝凤”图。
“这绣棚我不离身,谁也不会怀疑。”沈黎拍了拍那块绣布,指尖用力得发白,“有了这份名单,我们就抓住了他们的命脉。萧玦在西北还需要时间,这段时间,我要用这份名单,在京城里搅起一场风云。”
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那里是皇城的方向,是金碧辉煌却也罪恶丛生的地方。
“林风,你去盯着赵刚。墨影,你继续调查王远。既然知道了是‘奉上意’,那我们就更要小心。皇帝生性多疑,若是让他察觉我们在动他的心腹,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是!”两人齐声应道,转身隐入黑暗。
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沈黎一人。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绣棚,只觉得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,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父亲,大哥,还有先太子……”她在心中默默念道,“你们看着,女儿定要让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,都付出代价。”
夜风吹开了半扇窗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最终并没有熄灭,而是顽强地燃烧得更旺了。沈黎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许久,直到东方既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