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把车停在工业园管委会门口的时候，太阳正毒。
他推开车门，热浪扑面而来。眼前那栋五层高的管委会大楼门口，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，车牌是“港·B”开头的。两个穿着白衬衫、打着领带的男人站在车旁，正跟管委会的刘主任说着什么。
刘主任一抬头看见江潮，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。
“江总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刘主任快步迎上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正好，我给您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港城长青投资的陆总，陆长青先生。”
站在皇冠车旁的男人转过身。
他大概四十出头，梳着整齐的背头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，皮鞋擦得锃亮。脸上没有疤痕，五官端正，甚至称得上斯文。
但江潮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的瞬间，脑海里突然弹出一行红色提示：
【检测到目标人物眼部微表情特征与历史记录“陆秉坤”高度重合，相似度97.8%。危险等级：红色。建议保持警惕。】
江潮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陆总。”他伸出手。
陆长青也伸出手，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陆长青的手很凉，力道不轻不重，但握了三秒还没松开。
“久仰江总大名。”陆长青开口，普通话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港台腔，“听说江总最近在股市上大展身手，赚得盆满钵满。真是年轻有为啊。”
江潮抽回手，笑了笑：“小打小闹，比不上陆总这种正经做实业的外商。”
“实业？”陆长青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讽，“江总说笑了。我这次来，就是听说深城渔港这边有几家配套厂做得不错，特意来考察投资的。没想到这么巧，那家冰醋酸厂和特种包装厂，原来一直是给江总供货的？”
刘主任在旁边搓着手，额头冒汗：“这个……陆总确实已经跟两家厂签了整体包圆协议，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倍，而且一次性付清三年货款。厂里那边……我也没办法啊江总。”
江潮看着陆长青：“陆总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小意思。”陆长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，递过来，“我们长青集团刚进入内地市场，总得拿出点诚意。江总，听说你的‘潮起’系现在摊子铺得很大，果汁厂、冷链、甚至还想往房地产伸伸手？不过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根基不稳，摊子铺得再大，也不过是座沙堡。潮水一来，说没就没了。”
江潮接过名片，上面印着“港城长青投资集团首席执行官 陆长青”。
“陆总这话说得有意思。”江潮把名片随手塞进裤兜，“不过我这人从小在海边长大，别的不会，就会砌墙。沙堡怕潮，我就用水泥砌；水泥不够，我就用石头。一层一层，总能砌出点不怕风浪的东西。”
陆长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，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。
最后还是陆长青先移开目光，对刘主任说：“刘主任，那后续的手续就麻烦你了。我还有几个会，先走一步。”
皇冠车缓缓驶离。
刘主任看着车尾灯消失，才长舒一口气，转头对江潮苦着脸：“江总，真不是我不帮忙。这位陆总来头不小，市里招商局亲自打过招呼，说是重点引进的外资项目。他那家公司，一个星期内就在咱们工业园注册了十一家工厂，全是做包装、辅料、物流这些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而且人家走的是外资免税通道，三年内不用交一分钱税。这谁顶得住啊？”
江潮没说话，转身回到车上。
* * *
回到集团总部办公室，林晚意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市招商局复印回来的资料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林晚意把资料摊在桌上，“陆长青，港城长青投资集团CEO，上个月才注册的公司。但诡异的是，这家公司在短短七天内，通过不同的法人代表，在我们工业园和周边三个镇，注册了十一家下游配套工厂——全是做冰醋酸分装、特种包装、冷链耗材、短途运输这些的。”
她用手指点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：“你看，这十一家厂的位置很有意思。正好把我们果汁厂、冷链基地、还有你在渔港码头租的那个临时仓库，全给围起来了。”
江潮盯着地图。
十一个红点，像一圈栅栏，把他的核心产业围在中间。
“物理隔离。”江潮说。
“对。”林晚意点头，“他不用跟你正面冲突，只要把这些配套厂控制住，你的原材料进不来，成品出不去，物流断了，生产线就得停。而且他是外资，享受免税政策，成本比你低一大截。到时候他再稍微降点价，你的下游客户全得跑他那儿去。”
江潮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他注册资本多少？”
“五千万美元。”
“美元？”
“对，汇票凭证。”林晚意翻出一张复印件，“招商局留底的复印件，汇票抬头是‘港城汇丰银行’。”
江潮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浮现出来。他调出【基础信息查询】功能，输入关键词：“1989年 外资准入 美元汇票 监管漏洞”。
一行行文字快速滚动。
几秒钟后，他睁开眼睛。
“汇票是假的。”江潮说，“或者说，不是正规渠道出来的。1988年底到1989年初，国家为了吸引外资，确实放宽了外汇入境监管，但要求美元汇票必须来自境外正规银行，且需要提供资金来源证明。他这个汇票，抬头是汇丰，但汇票编号的格式不对——汇丰银行1987年之后就改用了新编号规则，他这个还是老格式。”
林晚意愣住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自然有我的渠道。”江潮没多解释，“你让王铁柱过来一趟。”
* * *
王铁柱小跑着进了办公室，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江总，您找我？”
“两件事。”江潮说，“第一，立刻封锁集团总部所有原始财务数据，特别是跟下游配套厂的合同、付款记录、供货明细，全部加密备份。备份文件不要放在公司，你亲自送到……”
他想了想：“送到信用社赵主任那儿，就说是我个人寄存的重要文件，让他锁进金库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第二，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，这几天晚上轮流盯着工业园那栋新租出去的办公楼——长青集团租的那栋。不要靠近，就在远处看，记下每天晚上进出的人、车，特别是货车。”
王铁柱点头：“江总，是不是要干仗了？”
“不是干仗。”江潮拍拍他肩膀，“是有人想把咱们困死。咱们得先看清楚，他围城的墙，到底砌得有多结实。”
王铁柱似懂非懂，但还是一挺胸：“您放心，我保证盯得死死的！”
等王铁柱走了，林晚意才轻声问：“你怀疑陆长青的资金有问题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是肯定。”江潮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“五千万美元，按现在的汇率，将近四亿人民币。这么大一笔钱，如果真是正规外资，早就上省报头条了。可你看到任何宣传了吗？”
林晚意摇头。
“所以他这钱，来路不正。”江潮转过身，“要么是洗钱，要么是短期拆借——通过多家进出口公司倒手，凑出来的短期头寸，等外资身份批下来，再慢慢补窟窿。这种操作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江潮说，“等他先动。”
* * *
深夜十一点，渔港码头。
江潮独自一人走进那个废弃的仓库。这里是他最早收废品时租下的第一个据点，后来业务做大了，仓库就空置下来，只偶尔堆放些不常用的东西。
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。
江潮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【红色视觉】，启动。
视野瞬间切换。
整个世界变成了由无数红色线条构成的网状结构——那是资金流动的轨迹。远处工业园的方向，十几条粗壮的红色光带交织在一起，那是正常企业的资金往来。
但他的目光移向长青集团租用的那栋办公楼时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栋楼的资金流向极其混乱。红色线条不是稳定的流动，而是像痉挛一样忽粗忽细，时而汇聚成一股，时而又炸开成几十条细线，四处乱窜。更诡异的是，这些红线中，夹杂着几条深紫色的暗线。
紫色线，在【红色视觉】的判定里，代表非法或灰色资金。
江潮顺着那几条最粗的紫色暗线追踪。
它们从办公楼地下延伸出去，穿过两条街，最终连接到了……
海边。
一艘停靠在废弃小码头的货轮。
那船看起来平平无奇，甚至有些破旧。但在【红色视觉】里，整艘船被浓郁的紫色光芒包裹着，船体内部，有几个区域的红光密集得几乎发黑。
江潮睁开眼睛，摸出兜里那张烫金名片。
“陆长青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手指摩挲着名片边缘，“不对，应该叫你陆秉坤才对。”
他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空白处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那是他下午在办公室随手记下的，从系统里查到的信息：
“1989年7月，海关总署通报：东南沿海发现多起利用改装货轮进行跨境资金非法拆借案件。涉案船只通常伪装成普通货轮，船体夹层藏匿大量现金或汇票，通过频繁靠岸、小额多次的方式，规避外汇监管。”
江潮把名片撕成两半，又撕成四半。
碎片从他指间飘落，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他转身走出仓库，海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。
远处那艘货轮还静静地停在那里，像一头潜伏在黑暗里的兽。
而围城的墙，已经砌起来了。
现在要看的，是谁先找到那堵墙的裂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