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过了朱雀大街的牌楼,拐进长安道。
这一段路,沈青瓷认得。
上辈子她也走过。不是坐着走——是站着看的。那年沈婉清以沈家嫡长女的身份嫁入东宫,花轿从侯府出来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她躲在巷口的茶楼二楼,隔着窗子往下看。
那年她十四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自己拿根木簪别着。茶楼的掌柜嫌她碍事,赶了她两次,她花了三文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茶,占了靠窗的位子死活不肯走。
她就想看一眼花轿长什么样。
沈婉清的嫁妆没她多。抬了六十四抬,不到她一半。但街上一样热闹,一样万人空巷,有人撒花瓣,有人喊恭喜。
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,直到花轿走远,直到街上的人散了,直到茶凉了。
掌柜过来收碗,问她:"小丫头,你看什么看半天?"
她没说话,放下碗就走了。
那天回去以后,她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没人管她,也没人找她。侯府上上下下都在忙沈婉清的婚事,连灶上的婆子都忘了给她留饭。
——和今天一样,也是秋天。
轿子晃了一下,大概压到了一块不平的石板。沈青瓷回过神来,手指不自觉地伸进袖子,摸到了那支素银簪。
簪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贴在指腹上温温的。
她又想起了另外一天。
上辈子她死的那天,也是秋天。
她最后的日子,流落在城外一座破庙里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病了七天,烧了七天,最后连喊人的力气都没了。嘴唇干裂得出血,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。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碗,手指尖碰到了碗沿,没端住,碗掉在地上碎了。
水洒了一地。她没够着。
后来继母寻到了她,说到底是自家骨血,接回府里将养。她信了。一碗毒酒端到唇边的时候,她看见继母眼底那点笑意——跟十四岁那年秋天,一模一样。没人收尸,没人立坟,没人知道她死在哪儿。
这辈子重生回来,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上辈子最后待过的地方。城外那座破庙早塌了,变成了一片荒地。她站在荒地中间,秋风吹过来,卷着枯叶打在她脸上。
那天风很大。她站了很久,一直在等——等什么呢?等有人来,等有人记得她,等有人问一句"你在这儿干什么"。
没人来。
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伸手拢了拢,转身走了。
今天,满街都是人。花轿从侯府到东宫,一路走的是最宽的路,铺的是最红的毯,响的是最亮的喜乐。沿街的百姓挤破了头来看她,喊她太子妃娘娘。
三个画面叠在一起——破庙里够不着的那碗水,荒地上那一阵风,今天满街的贺声。
她喉头一紧。
眼眶热了一下,她仰起头,把那股热意压回去。凤冠上的珠穗晃了一下,磕在她额角,微微的疼。
"娘娘,快到东宫了。"郑嬷嬷在轿外说了一句。
"嗯。"
她松开袖子里的素银簪,把手搁回膝上。
轿子又往前走了一段。喜乐的调子变了,鼓点加密,唢呐拔高了一截。外头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响——快到了。
她掀开轿帘一角。
街面上的景象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茶楼还是那座茶楼,牌坊还是那座牌坊,连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在。
上辈子她站在茶楼二楼往下看,看见的是沈婉清的花轿。
这辈子她坐在轿子里往外看,看见的是满街的人在看她。
同一条路,同一个方向,同一棵老槐树。
但轿子里的人换了。
她放下帘子,把眼泪咽回去。嘴角扬起来——不大,就是微微翘了一下。
娘,您看见了吗?这回坐在轿里的,是您的女儿。
外头忽然一声高喊——"东宫迎亲——过门——"
唢呐和鼓点同时炸开,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跟着响起来。喜乐震天,震得轿子都在微微发颤。
轿子停了。
稳稳当当的,一点没晃。
外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萧景琰的声音,隔着轿帘传进来。
"到了。下轿吧。"
她没动。
上辈子她等过一只手。在破庙里烧得糊涂的时候,她伸手去够那碗水——没人递给她。在荒地上吹风的时候,她等有人来——没人来。
轿帘从外面掀开了。
萧景琰站在轿外,手伸进来,掌心朝上。
她看着那只手。修长的手指,袖口暗金龙纹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这一回,没有晚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掌心扣住掌心。他的手很暖,微微收拢,把她整个手包住了。
前世今生的账,到这儿,一笔勾销。
她弯腰出轿,翟衣下摆拖过红毯,裙角扫过地面。日光落下来,晃了她一下眼。
萧景琰低头看她。
"哭过?"
"没有。"
"眼眶红的。"
"风吹的。"
他看了一眼天,没风。
但他没拆穿她,只把手收紧了些,牵着她往台阶上走。
方妈妈站在轿后,看着两人的背影,抹了把脸。
青黛凑过来:"妈妈,您又哭。"
"闭嘴。"方妈妈吸了吸鼻子,"帮你姑娘提裙摆去,别绊着了。"
青黛赶紧跑上去。
东宫的朱红大门敞着,门槛上缠着红绸。沈青瓷踩过门槛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在喊——
"太子妃娘娘万安——"
萧景琰的手还握着她的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带着一点笑,低声说了一句。
"进门了。以后不用一个人走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