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架在东宫二门,炭火烧得通红。
沈青瓷踩着红毯走过去,裙角被人提着,方妈妈在旁边扶了一把。她抬脚跨过火盆,脚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——碎裂声清脆,满堂叫好。
"岁岁平安——"
萧景琰在她旁边,跟她并排走。两个人踩着红毯一路进正殿,殿里红烛高烧,两排龙凤烛台各燃着十六对蜡烛,照得满室通红。
香案上摆着天地牌位。
司仪高唱——"拜天地——"
两个人面朝牌位,并肩而立。沈青瓷跟着萧景琰弯腰,一拜、二拜、三拜。额头触地的时候,凤冠上的珠穗晃了一下,磕在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"礼成——"
司仪一嗓子喊完,满殿鼓掌。萧景琰侧身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沈青瓷看了一眼,把手放上去。
他牵着她往殿内走。
红烛的光映在地面上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正殿后面是东宫属官和宫人候着的地方。门一推开,乌泱泱站了两排。少说百来号人,宫女太监在前,属官在后,齐齐躬身。
裴文站在属官最前面。这人三十出头,瘦长脸,留着一缕短须,是东宫舍人,跟了萧景琰六年。他率先行礼——
"东宫舍人裴文,率属官拜见太子妃娘娘。"
身后属官跟着行礼,齐刷刷一片。
"免礼。"沈青瓷抬了下手。
裴文直起身,开始逐一引见。
"东宫左庶子赵恒,掌侍从左右,分判局事。"
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上前一步,拱手:"臣赵恒,见娘娘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:"赵大人。"
"右庶子陆明远。"
"臣陆明远,见娘娘。"
"东宫侍读陈渊。"
"臣陈渊。"
裴文一个一个引,引到属官就十二位。接着是内侍——掌膳的、掌衣的、掌洒扫的、掌灯烛的、掌车驾的,各报姓名职司。
郑嬷嬷站在侧旁,一声不吭,只看着沈青瓷。
沈青瓷从头听到尾,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一瞬。有些人行完礼就退回队列,有些人她会多看一眼——看手、看衣裳、看站姿。
引见到一半,裴文忽然停下来,看了看她,小心翼翼地问:"娘娘,可要再报一遍?属官姓名职司有册子在,回头送上——"
"不必。"沈青瓷说。
裴文一愣。
沈青瓷看向队列:"赵恒,左庶子。陆明远,右庶子。陈渊,侍读。后面那位是——"
队列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上前一步:"臣韩枢,东宫主簿。"
"韩枢,主簿。"沈青瓷点了下头,又往后看,"掌膳的张顺,掌衣的李嫂子,掌洒扫的小安子。"
她一口气点了八个人,全对。
满殿安静。
裴文张了张嘴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属官们,又转回来看沈青瓷,脸上的表情从小心变成了惊讶。
萧景琰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。这时候低声笑了一下。
"你这记性,东宫上下怕是一旬就全认得了。"
沈青瓷没笑:"认得人,才好办事。"
裴文低下头,掩住了脸上的表情。他跟了太子六年,见过不少太子妃的候选人画像,每一张都写着"温婉贤淑""知书达理"。眼前这位——见过一遍就能逐一点名,这哪是温婉贤淑能概括的。
引见完了,属官退下。宫人们也鱼贯而出。大殿里只剩下萧景琰和沈青瓷两个人。
红烛烧了一截,烛泪凝在烛台上,红彤彤的一坨。
沈青瓷站在殿中,慢慢扫了一圈。
正殿很大,比侯府的正堂大了两倍。东边一架紫檀屏风,西边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卷。正中是太师椅,两侧各设一张花梨木小几。地面铺的是金砖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侯府她管了好几年,从账本到庄子到铺子,一寸一寸理顺的。东宫不一样——这里头光属官就十几位,宫人太监少说七八十个,还有禁卫、幕僚、各路打点。这是个小朝廷。
萧景琰走到太师椅旁坐下,看着她站在殿中四下打量。
"看什么?"
"看地方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东宫正殿朝南,冬日采光好。书架在西侧,日头西晒不伤纸。这个布局是花了心思的。"
萧景琰笑了一下:"你进门先看采光和书架?"
"进门先看怎么住、怎么用。"
他没接话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她绕着殿走了一圈,在书架前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排书卷。
"这些是你的?"
"嗯。"
"哪一卷你常翻?"
萧景琰抬了抬下巴:"第二排第三本。"
沈青瓷抽出来看了看——《资治通鉴》第三十七卷,边角翻得起毛。
"翻烂了。"
"看得多。"
她把书塞回去,转过身来。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凤冠的珠穗还在微微晃。
她看着萧景琰,忽然问了一句——
"明日,我能看东宫的账么?"
萧景琰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笑,肩膀都在抖。
"随你翻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,走到旁边的花梨木小几前坐下,把凤冠摘下来搁在桌上。凤冠一摘,脖子上一阵轻松,她扭了扭头,骨节咔嗒响了一声。
方妈妈从殿外探头进来:"姑娘——娘娘,晚膳备好了,用不用?"
"端进来吧。"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去吩咐。青黛端着托盘进来,两碗饺子、两碟小菜、一壶清茶。婚宴的席面摆在前殿,宾客还没散,但萧景琰让人把晚膳单独送到了后殿。
沈青瓷看着那碗饺子,拿筷子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
韭菜鸡蛋馅的。
"东宫的厨子包的?"她问。
"裴文安排的。"萧景琰也夹了一个,"说是问了方妈妈,你爱吃这个馅。"
沈青瓷嚼了两下,咽了。
"裴文这人,有心。"
"嗯。跟了我六年,做事周全。"
沈青瓷又夹了一个饺子,吃到一半忽然说:"他刚才引见属官的时候,左庶子赵恒的袖口磨得发亮,说明常伏案写字。右庶子陆明远的鞋底右偏,走路重心偏右,可能腿脚有旧伤。掌膳的张顺手上全是茧,不是切菜磨的,是揉面的茧——他以前是做面食的。"
萧景琰停下筷子看她。
"光拜个见,你就看出这些了?"
"看人不光听名字,还得看手、看鞋、看袖口。"沈青瓷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"侯府的管事我都是这么认的。"
萧景琰看了她半天,摇了摇头。
"东宫上下这百来号人,你大概三天就能摸透。"
"用不了三天。明天看完账就透了。"
他笑着把茶壶推到她面前。沈青瓷倒了杯茶,喝了半盏,搁下杯子的时候看见他袖口上绣着的暗龙纹——跟她出轿时握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殿外传来方妈妈的声音:"娘娘,前殿的宾客散得差不多了,要不要——"
"让他们散。"萧景琰接了话。
方妈妈在门口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了。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红烛烧到了半截,烛花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沈青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忽然说:"今天那六十四抬嫁妆里,有一匹枣红马。"
"嗯。你骑过没有?"
"没有。侯府的马都是沈祁的,我没骑过。"
"明天我教你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:"你会?"
"我骑了十年了。"
"那行。"她把茶喝完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"明天先看账,再学骑马。"
萧景琰也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:"不先歇一天?"
"歇什么?"她回头看他,"今天进门,明天就得管事。东宫不是侯府,这个摊子比我预想的大。"
他没说话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沈青瓷没躲,也没动。
"青黛!"她忽然朝外喊了一声。
青黛小跑着进来:"娘娘。"
"把今天的礼单拿进来,我要对一遍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
青黛看了萧景琰一眼。萧景琰冲她点了下头。
青黛转身去取礼单,方妈妈在门口嘟囔了一句:"我就知道,这丫头当太子妃也闲不住。"
萧景琰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瓷的背影,嘴角还带着笑。
殿外有人喊了一嗓子——"宾客散尽,东宫落锁——"
沈青瓷已经坐回桌前,把礼单摊开了。第一页翻开,她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"十月初八,入东宫。收礼单总册,待核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