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单核到第三页的时候,青黛端着洗面的水进来了。
"娘娘,该卸妆了。"
沈青瓷搁下笔,看了一眼手上的墨渍。礼单还剩两页没对完,但她确实该收拾了——头上的发钗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拆,脖子已经僵了。
"先放那儿。"
青黛把铜盆搁在架上,又摆上卸妆的油膏和帕子。方妈妈在殿外探了一下头,被沈青瓷看见了。
"进来吧。"
方妈妈搓着手进来,脸上的表情又想笑又想哭,拧得跟橘子皮似的。
"娘娘,前殿彻底散了。裴大人带着人收拾完了,贺客全走了。奴婢安排了值夜的宫女在外间候着,您看——"
"让她们退下。今晚不用人值夜。"
方妈妈愣了一下:"娘娘,这不合规矩——"
"我说了不用。"沈青瓷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坐下,"你和青黛也去歇着。今天累了一天了。"
方妈妈张了张嘴,看了看殿里——萧景琰不在,大概去了偏殿更衣。
"那……娘娘自己卸妆?"
"我又不是没手。"
方妈妈不敢再说什么,拉着青黛退出去了。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,沈青瓷冲她摆了摆手。
门关上了。
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红烛烧到了下半截,烛泪堆了一层,火苗微微晃。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开始拆头上的钗环。金步摇摘下来,搁在桌上叮当响了一声。凤冠早就摘了,但头上还插着七八根钗子,一根一根拔出来,头皮发麻。
她正拔着最后一根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萧景琰换了身衣裳,中衣外头披了件玄色薄袍,头发散下来了。他走到她身后,伸手把她手里那根钗子接过去放下。
"我来。"
"你会?"
"试过。"
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把最后一根钗子拔出来,头发散落下来,垂到肩上。他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,手从发丝间穿过去,没怎么用力。
"你这头发够长的。"
"两年没剪过。"
他没再说话,走到桌对面坐下了。
沈青瓷自己动手卸妆。油膏抹在脸上揉了两下,拿帕子擦干净,露出底下的素脸来。眉眼跟白天比没什么变化,就是少了那层脂粉,看着年轻了两岁。
她擦完脸,对着铜镜看了看。镜子里映出来的身后,萧景琰正坐在桌边看她。
"看什么?"
"看你。"
"有什么好看的。"
"好看。"
沈青瓷没搭理他,把帕子扔进铜盆里。走到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。桌上还摊着礼单和账本,沈青瓷扫了一眼,把礼单合上推到一边。
"明天再对。"
"嗯。"
红烛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殿外传来更鼓声——一更天了。
沈青瓷喝了口茶,忽然说:"我以前想过,如果有一天嫁人,洞房夜该是什么样。"
"想到什么了?"
"想到的大多是不好的。"
萧景琰没接话,等她说下去。
"上辈子我没这个夜。嫁的人不在乎我,我也不在乎他。那晚他喝醉了,我自己在屋里坐了一宿。"
她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"这辈子就不一样了。"她把茶杯搁下,"至少这人没喝醉。"
"我不喝酒。"
"我知道。"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红烛的烛花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萧景琰忽然从袍子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折起来的纸,边角有点旧了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。
他把纸搁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沈青瓷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拿起来,展开。
纸上的字迹她认得——是萧景琰的笔迹。
"并肩之约。立约人:萧景琰、沈青瓷。"
下面列着六条——
"其一,不束缚。"
"其二,互为后盾。"
"其三,不欺瞒。"
"其四,共进退。"
"其五,各自保有自己的锋芒。"
"其六,若有一日需独行的路,不阻拦。"
落款日期是去年春天,两个人各自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
沈青瓷看着这张纸,拇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。
"你一直带着?"
"嗯。从写的那天起,一直放在身上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也是一张纸,折法一样,折痕也一样。
她走回来,把自己的那张放在桌上,跟他那张并排放在一起。两张纸一模一样,连折痕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"你也一直带着?"
"嗯。"
萧景琰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张纸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当年写的字,如今成真了。"他说。
沈青瓷坐下来,目光落在那六条款项上。一条一条看过去,看到第二条"互为后盾"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当年你许我'不束缚',我许你'后盾'。从今天起,一样一样兑现。"
"已经兑现了。"萧景琰说,"你正名那桩事,我没插手。你说不用我替你挡,你自己来。我应了'不束缚',就没动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。这话她知道。谢亲宴那天,东宫递了帖子来,说"名分不必你费心"——但她回了"互为后盾,这回轮到我自己站稳"。他果然就没再插手。
"可我替你做了另一件事。"他又说。
"什么事?"
"郑嬷嬷。"
沈青瓷愣了一下。
"郑嬷嬷是你安排的?不是说尚仪局派的——"
"尚仪局是她自己的人。但派她来镇北侯府教引的人是我。"萧景琰顿了一下,"尚仪局的教引嬷嬷有好几位。我挑了她,因为她当了三十多年差,见过的事多,靠得住。你在侯府要办那桩事,身边需要一个懂宫规的人替你把关。"
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她那天主动说'老奴帮衬'——"
"是她自己的意思。但我派她去,就是想到了这一步。"
沈青瓷没说话。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好,对齐了边角,看了半天。
"你这个人。"
"怎么了?"
"嘴上说不束缚,手上早就把路给我铺好了。"
萧景琰笑了一下:"路是我铺的,但走的是你自己。你走的那条路,我一步都没替你走。"
这话没法反驳。沈青瓷也没打算反驳。
她端起茶杯,发现茶凉了。搁下杯子,看着对面的人。
烛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在暗处,但看得很清——一直在看她。
沈青瓷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。不是说礼单的事,不是说账本的事,也不是说明天学骑马的事。
她想说一句很早以前就想说的话。
上辈子她没有机会说。上辈子她嫁的人不值得她说。上辈子她到最后,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,继母那碗毒酒,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送走了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"景琰。"
她叫他名字。不是"殿下",不是"太子",是名字。
萧景琰微微直了直身子。
"这一世,我信你。"
七个字,说得不重不轻。
萧景琰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几息,他伸出手,覆在桌上那两张纸上。
"我知道。"
三个字,比她说的还少。
但够了。
沈青瓷笑了一下。不是客套的笑,也不是松了口气的笑。就是觉得这一刻挺好的,没什么好再说的了。
"红帐该放了。"她说。
"我去。"
萧景琰起身,走到床前,把红色的帐幔放下来。帐子是绸的,垂下来时发出沙沙的声响,把烛光隔在外面,帐内暗了一层。
沈青瓷吹了两支红烛,殿里暗下来。只剩角落里一盏长明灯,豆大的火苗,照出满室昏黄。
帐子里头,两个人并排躺着。谁也没碰谁,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过了一会儿,萧景琰说:"明天你要看账本。"
"嗯。"
"东宫的账比侯府大三倍。"
"我知道。"
"裴文管了三年,账目应该齐整。但有几笔对北境的军资调拨,他没经手过,可能对不上。"
沈青瓷翻了个身,面朝他:"你怎么知道我会对不上那几笔?"
"你肯定会翻到。翻到就会问。"
"那你直接告诉我。"
"说了你记不深,自己翻到了才记得住。"
沈青瓷在帐子里瞪了他一眼,虽然暗处大概看不清。
"你这个人真欠。"
"嗯。"
"明天早上叫我。"
"卯时?"
"卯时太早了。辰时。"
"辰时我早朝。"
"那你早朝回来叫我。"
"行。"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更鼓又响了一轮——二更天。
沈青瓷闭着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忽然又睁眼。
"景琰。"
"嗯?"
"桌上那两张纸,别收起来。"
"不收。"
"就搁在那儿。"
"搁着。"
她翻了个身,把被角拉了拉。帐子外头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一豆光映在帐面上。
她的呼吸渐渐匀了,慢慢沉下去。
萧景琰没睡。他侧过身,看着暗处她的轮廓。看了很久。
殿外更鼓三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