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辰时回来的时候，沈青瓷已经坐在桌前了。
昨晚那两张并肩之约还搁在桌上，没动过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手里端着的一碗粥推到她面前。
"先吃。"
"账本呢？"
"吃完再说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。白粥，配一碟咸菜，简单。
"裴文传话来了？"
"我让人去找他的，他说东宫总账一共三十二册，分内务、采买、赏赐、月例四类。"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，"他说给你送过来？"
"送。全部。"
"三十二册，你今天一天看得完？"
"三天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，没多说。他跟裴文传了话，又去换朝服——今日是朝后第一日，还有一堆政务等着。
裴文送账本来的时候，手里拎了两大摞。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，一人抱了一摞。
三十二册账本摞在桌上，跟小山似的。
裴文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才进来。
"娘娘，这是东宫三年的总账。最后一任太子妃——就是先太子妃——走的时候留下的底子，裴某接手后又记了两年。有些地方……可能不太齐整。"
"不齐整的地方是哪几册？"
裴文愣了一下："这个……臣一时说不准。"
"行，我自己看。"沈青瓷翻开第一册，"你忙你的去。"
裴文站了一会儿，见她头都埋进账本里了，只好拱手退了出去。
出了殿门，他碰见郑嬷嬷。郑嬷嬷端着茶盘往里走，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"裴大人，脸色怎么这样？"郑嬷嬷问。
"嬷嬷，娘娘第一天就要账本。三十二册，说三天看完。"裴文搓了搓手，"臣管了三年东宫的账，心里有几笔对不上的，怕——"
"怕什么？"
"怕娘娘翻出来。"
郑嬷嬷看了他一眼："你手脚不干净？"
"不是不干净！"裴文急了，"是先太子妃在的时候，有几笔赏赐的账记得含糊。臣接手后想查，但那几笔是先太子妃亲自批的，臣不好深究。"
"那就如实说。娘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"
裴文点了点头，又回头看了殿门一眼，走了。
第一天，沈青瓷从辰时看到酉时，中间只吃了一顿饭。方妈妈端进去的点心原封不动端出来，茶倒是续了三壶。
青黛晚上进去添灯油的时候，看见她桌上第一排十二册已经翻完了，整整齐齐码在左边，跟没拆封的那些分得清清楚楚。
"娘娘，该歇了。"
"还有八册。"
"明天再看吧——"
"明天还有明天的。"沈青瓷头也没抬，"把灯拨亮些。"
第二天又看了一整天。
到下午的时候，她开始拿笔在纸上记东西。不是记账，是摘录——把有疑问的地方一条条抄下来，后面标注册号和页码。
青黛偷瞄了一眼，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。
第三天上午，沈青瓷合上最后一册账本，把那两页摘录纸叠好收进袖中。
"青黛，去请裴文过来。再让他把左庶子赵恒、右庶子陆明远、主簿韩枢都叫上。"
"娘娘，要——"
"对账。"
青黛跑着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东宫偏殿。
裴文带着赵恒、陆明远、韩枢到了。四个人站成一排，表情各异——裴文是紧张，赵恒是面无表情，陆明远明显有点不安，韩枢最年轻，一脸好奇。
沈青瓷坐在上首，桌上摆着三十二册账本和她那两页摘录。
"都坐。"
四人坐下。没人说话，都盯着那两页纸看。
沈青瓷开口了："东宫三年总账，我花了三天看完了。大面上没什么大问题——裴文管得算齐整。"
裴文松了口气。
"但有四笔账，对不上。"
裴文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。
沈青瓷翻开第一册，指了指其中一页："第一笔。采买类，第七册第十九页。去年三月初六，东宫采买蜀锦四十匹，每匹报价十二两。但同年三月十二，同一供货商卖给恭亲王府的蜀锦，每匹八两。东宫多报了四两，四十匹一共多报了一百六十两。"
赵恒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沈青瓷没看他，翻开第二册："第二笔。赏赐类，第十一册第三十二页。去年六月，东宫赏赐宫女太监共三十二人，赏银从二两到十两不等。但名册上记了三十六人。多出来的四个人，名字我查了——有两个是去年四月就放出宫的，根本不在东宫了。"
陆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第三笔。月例类，第十五册第八页。东宫侍卫月例应为每月三两，但账上记的是二两五钱。少的五钱月例，三十二名侍卫，一年差了十九两二钱。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，一查便知。"
韩枢低下了头。他管的就是侍卫月例的发放。
"第四笔。内务类，第二十二册第四十一页。去年九月东宫修缮寝殿，工部报的料价是三百二十两，但实际采买只用了一百九十两。中间差了一百三十两，走的是内务府的账，但东宫这边签收的人——"
她顿了一下，扫了一圈。
"签收的人是赵恒赵大人。"
赵恒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。
殿里安静了好一阵。裴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沈青瓷合上账本，声音不大不慢："四笔账，加起来四百多两。数目不算大，但糊涂了三年。我不追旧账，但从今天起，东宫的账不能再这么记。"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，展开搁在桌上。
"新规矩。第一，月账清结——每月月底，所有账目由裴文汇总报我亲核，不许跨月。第二，赏罚明——赏赐一律造册，领赏人按手印，多一个不行，少一个也不行。第三，出入有据——凡东宫采买，一律三联单，供货商一份、账房一份、我这儿一份，三单对上才算结。"
她念完，把纸推到裴文面前。
"裴大人，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。"
裴文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他看完之后，抬头看沈青瓷的眼神变了。这哪是什么新嫁娘——这套章程比他在户部见过的清查流程还细致。
"娘娘，这……臣没有异议。"
沈青瓷看向赵恒："赵大人呢？"
赵恒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拱手："臣无异议。那笔签收的事，臣回去会写一份说明递上来。"
"写。但不用急——明天给我就行。"
赵恒坐回去，脸色还是紧的，但没再辩解。
陆明远和韩枢也连忙应了。韩枢连声说："臣回去就把侍卫月例的差额补上，从本月起按三两发。"
"补。但欠的那部分从你下月俸禄里扣。"
韩枢张了张嘴，看了看裴文。裴文没帮他说话，微微摇了摇头。
韩枢把嘴闭上了。
四个人退出去之后，裴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赵恒走在他旁边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走了一截路，赵恒先开口了："裴大人，娘娘这账……是她自己翻的？"
"自己翻的。三十二册，三天。"
赵恒倒吸了一口凉气："我管了五年东宫内务，有几笔账我自己都记不太清——她三天就翻出来了。"
"不光翻出来了。"裴文苦笑了一下，"连去年三月蜀锦的报价、恭亲王府的同期采购价都对上了。这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？"
赵恒没接话，快步走了。
裴文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，正好萧景琰从前殿过来。两人碰了个照面。
"殿下。"
"怎么这个表情？"萧景琰看了他一眼。
裴文斟酌了一下措辞："殿下，太子妃治宫……比刑部查账还利落。"
萧景琰笑了一下。
"孤知道。"
"臣是真心说的。不是拍马屁。"裴文认真道，"三天理清三年账，四笔出入全部点破，新规矩当场立。东宫上下怕是没人再敢含糊了。"
"嗯。"
"殿下就不担心？"
"担心什么？"
裴文压低了声音："万一赵恒那笔签收的事，牵扯出更大的——"
"她说了不追旧账。"萧景琰打断他，"她不是不会追，是知道分寸。东宫刚换了女主人，第一天就把人全查了，后面谁还敢办事？她给了台阶，但账记着。谁要是再犯——那就不是旧账了，是新账。"
裴文想了想，点了下头。
"殿下说得是。臣多虑了。"
"不是多虑。你回去把那笔签收的事也理一理，到时候她要问，你答得上。"
裴文应了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。
"殿下，还有一桩——韩枢扣俸禄那事，臣觉得是不是太重了？他一个月俸禄才六两，扣一个月——"
"你替他求情？"
"不是求情，是——"
"她定的规矩，别去改。"萧景琰拍了拍裴文的肩，"改了第一次，就有第二次。你管了三年，管不住的就是这个口子。"
裴文一愣，随即拱手："臣明白了。"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"殿下，娘娘今天对账的时候，赵恒的脸都绿了。"
"绿了好。"萧景琰往偏殿走，"绿了才长记性。"
偏殿里，沈青瓷已经把账本重新码好了。三十二册整整齐齐摞在书架上，按内务、采买、赏赐、月例四类分开放。桌上只剩那两页摘录和新立的章程。
方妈妈端了晚膳进来。
"娘娘，用饭吧。三天没好好吃了。"
"先放着。"沈青瓷站在书架前，手指在账本脊上划过去，"方妈妈，你管过侯府的账。东宫这个摊子，跟侯府比怎么样？"
"那大太多了。侯府一年总进出也就几千两，东宫——光赏赐一项就上万两。"
"嗯。"沈青瓷转过身，"侯府是灶台，东宫是战场。灶台上的火候我能掂量，战场上的事还得一步步来。"
方妈妈把碗筷摆好："娘娘，先吃饭。战场的事不急在这一时。"
沈青瓷走过来坐下，端起饭碗扒了两口。吃着吃着忽然停下筷子。
"方妈妈。"
"嗯？"
"尚服局那边，这几年的流水账你查过没有？"
方妈妈愣了一下："尚服局？那不是东宫管的，是内务府的——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？"
沈青瓷没答，把筷子搁下，目光落在窗外。东宫的院墙外头，是六局的方位。尚服局管着宫中所有命妇的冠服仪制，也管着册封时的礼服——她的太子妃册封礼服就是尚服局经手的。
"我在侯府的时候，查过一笔丝缎的账。当时追到尚服局就断了线，那边推说档案不在，查不下去。"她顿了一下，"现在我是太子妃了。该查的东西，不用再看人脸色。"
方妈妈放下碗："娘娘是想动尚服局？"
"不是动。是理。"
她重新端起碗，扒了两口饭，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"你去打听一下，尚服局的现任掌事是谁，哪年上的任，谁提拔的。"
方妈妈应了一声，收了碗筷出去。
殿里只剩沈青瓷一个人。她走到书架前，抽出采买类第七册，翻到第十九页。蜀锦那笔账。
她看了两眼，把账本合上，放回原位。
青黛进来添灯油，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，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
"尚服局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