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薄雾到了午时才散。
沈青瓷站在东宫廊下,手搁在栏杆上。雾气薄了一层之后,宫墙那头的屋脊露了出来——一片连着一片,灰瓦朱檐,往南是六局,往西是后宫,再往北是前朝三大殿。
郑嬷嬷从耳房出来,手里端着热茶。
"娘娘,外头凉,喝口茶暖暖。"
沈青瓷接过茶,没喝,搁在栏杆上。
"嬷嬷,你来东宫多久了?"
"三十二年。"郑嬷嬷站到她身后,"十二岁进宫,先在尚服局当差,后来调到太子东宫伺候先太子妃。先太子妃走了以后,就一直在东宫。"
"三十二年。"沈青瓷重复了一遍,"这堵墙你看了三十二年?"
"看惯了。"
"墙那边是什么,你知道吗?"
郑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"那边是后宫。再过去是朝堂。"
"朝堂再过去呢?"
"是……天下?"
沈青瓷没说话。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,舌头上麻了一下。
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。死在一座破庙里,身边没人。那年她嫁过人,没嫁好。那人不在乎她,她也不在乎那人。她在宅院里关了几年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——笼子不大,刚好够她活着,不够她飞。
最后连活着都没了。
这辈子重来一回,她在侯府里一步一步把名字讨回来,一步一步站到这堵墙里面。从侯府的院墙到东宫的宫墙,墙越来越高,她看见的东西也越来越远。
她不想只做"太子妃"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是别人给的——皇帝给的、礼部给的、册封文书上写的。她要的不止是这三个字。她要的是这三个字后面能做的事。
"嬷嬷。"
"在。"
"东宫的书房里有没有前朝的史书?"
"有。先太子在的时候存了不少,都在西厢书阁里搁着。"
"宫规呢?六部的案牍呢?"
"宫规有,是内务府印的。六部案牍……那得去前朝文书房调,东宫没有。"
"让裴文帮我调。就说太子妃要习宫规,顺带看看前朝旧例。"
郑嬷嬷应了,又问:"娘娘要看书?"
"嗯。"
"看多少?"
"有多少看多少。"
郑嬷嬷没再多问,转身去传话。
沈青瓷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,雾彻底散了。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亮得刺眼。
她转身回殿。
寝殿东边有一张花梨木书案,是萧景琰让人搬进来的。上头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东宫的往来文书。沈青瓷走到书案前,拉开底下的抽屉,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匣子。
檀木的,巴掌大,面上刻着一朵兰花。这是她从侯府带来的,一直收在行李最底下。
她把匣子搁在书案上,打开了。
里面八样东西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件——一封旧信,纸面发黄,折痕处快断了。这是佛堂青砖底下翻出来的身世信,证明沈婉清非沈家血脉。
第二件——一卷证词,外祖父顾崇文的亲笔。纸上的字苍劲有力,每个笔画都带着老人家的倔劲儿。
第三件——一只白玉镯,镯内刻着一个"顾"字。母亲的嫁妆,嫡出女儿的凭证。
第四件——一张纸,折了两折。并肩之约,六条款项,白纸黑字。
第五件——一方旧印模,顾家嫁女时的私印。
第六件——一张绣样纸,牡丹花纹,花瓣里藏着针孔暗记。从尚服局秦尚宫的旧账里截下来的。
第七件——一卷宗谱更正议的副本。沈鹤年主持、程廷玉核签,沈婉清除名、沈青瓷正名。
第八件——一支素银簪。簪身发暗,簪头磨得起了毛边。不值几个钱。母亲的遗物。
八件东西,从第一件到第八件,每一件都是一步路。从佛堂翻砖到祠堂正名,从侯府后院到东宫寝殿——她走了两年。
如今,该走下一步了。
她把匣子合上,没锁,搁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。
下午裴文来了,怀里抱着一摞书。
"娘娘要的书。前朝史书十二册,宫规三册,另外臣从文书房调了几本六部的旧案牍——都是近年来的,涉及内廷采买和六局支度的。"
"搁这儿。"沈青瓷指了指书案。
裴文把书放下,犹豫了一下:"娘娘,六部案牍按规矩太子妃不能全看——户部和兵部的涉及机密——"
"我不看户部和兵部。我就看跟内廷有关的——采买、支度、赏赐。这些归不归机密?"
"不归。"
"那就行了。"
裴文退出去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沈青瓷已经翻开第一册书了,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往后过。
他想说什么,又没说,带上了门。
第一册是前朝史书,记的是百年前一位太子妃的生平。那位太子妃嫁入东宫后,花了三年理清内廷,又花了五年替太子铺路,最后辅佐太子登基——史书上给她的评语是四个字:"贤明果决"。
沈青瓷翻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贤明果决。
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然后翻过了这一页。
史书看完用了两天。宫规看了半天——条文就那些,她过目不忘,看一遍全记住了。六部案牍花了三天,主要是内廷采买的旧例,从景和年间到如今的都有。
看到第三天晚上,萧景琰回殿的时候,看见书案上摊着五本书,每本的页码都折了角。
"你折页?"
"记地方。"
"你不是过目不忘吗?"
"记住了也得做个记号,回头好翻。"
萧景琰走过来翻了翻那些折了角的页面,看了一会儿。
"你在看内廷采买的旧例?"
"嗯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看出三件事。"沈青瓷把书翻到某一页,指给他看,"第一,前朝太子妃有权过问六局支度,不用走内务府。但本朝宫规里这条被删了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删的、谁删的。"
萧景琰皱了一下眉。
"第二,六局的采买流程,景和三年改过一次。改之前是三联单,改之后变成了两联——供货商和账房各一联,太子妃这边的那一联没了。"
"谁改的?"
"不知道。但改的时候正好是先太子妃病重那一年。"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"第三呢?"
"第三——"沈青瓷又翻了一页,"秦尚宫是在景和五年调离尚服局的。调走的理由写的是'年满出宫'。但她那年才四十三,离六十岁的出宫年纪还差十七年。"
"所以这个理由是假的。"
"假的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办。先看着。"
她把书合上,码回书架。萧景琰看着她的动作,没再追问。
当晚沈青瓷坐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。
给方妈妈的信。
"方妈妈亲启:侯府外务照旧,你管着就行。沈祁的功课每月查一次,让夫子把月考的成绩送来。账册按月送东宫过目——我这边看完会批注送回。另外,沈祁身边的人你再替我盯一盯,十六岁的孩子容易交损友,别让他被人带歪了。"
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,又加了一行。
"东宫一切都好。勿念。"
把信折好,封了火漆。叫青黛明天一早送出去。
搁下笔的时候,她看见书案上那个檀木匣子。八件东西在里面,安安静静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兰花纹路,然后把手收回来,拿过那本没看完的六部案牍继续翻。
翻到半夜,青黛进来添灯。
"娘娘,该歇了。"
"等一下。"
"娘娘,这都丑时了——"
"这段看完。"
青黛不敢再催,退到门口守着。
沈青瓷把最后一页翻完,合上书,揉了揉眼睛。烛光晃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动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看过的书按顺序码好。然后从中间抽出一册——不是史书,不是宫规,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"民情辑要"。
这是裴文调六部案牍时顺带送来的,不是她要的。但她翻了一遍——里面记的是各地州府的民情上报,从赋税到灾情到流民,密密麻麻记了三年。
她把这本册子拿到萧景琰的书案上,搁在他明天要批的折子最上面。
萧景琰还没回来,在前殿跟裴文议事。书案上的烛台烧了一半,蜡泪凝在台面上。
沈青瓷把册子摆正,转身回寝殿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搁的位置——刚好压在他明天翻开的第一本折子上。
他一定会看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