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文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
"娘娘,宫里来人了。"
沈青瓷正坐在书案前翻第三册民情辑要的底稿,头没抬:"什么事?"
"陛下传召,请太子妃入宫问话。来的是御前的小李子,说是陛下口谕,让娘娘明日辰时入宫。"
沈青瓷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"就我一个人?殿下呢?"
"口谕只传了娘娘。殿下那边……陛下没提。"
她合上底稿,搁下笔。
"小李子人呢?"
"在前殿候着,说传完口谕就走。"
"让他等着,我有两句话问。"
裴文退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领了个穿青灰袍的小太监进来。二十出头,眉眼机灵,一进门就躬身行礼。
"奴才李顺,见太子妃娘娘。"
"起来吧。"沈青瓷看他一眼,"陛下传召,可说了问什么?"
李顺赔着笑:"回娘娘,陛下只说'让太子妃来坐坐',旁的没多提。"
"坐坐?"
"是。陛下原话——'朕新添了个儿媳,一直没见过人,来坐坐。'"
沈青瓷看了他两息。
"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"
李顺退了出去。沈青瓷坐在原处没动。
裴文站在门口没走,犹豫着开口:"娘娘,陛下传召太子妃单独入宫——这事儿不多见。"
"是不多见。"
"要不要跟殿下说一声?"
"他在前朝?"
"殿下今早去了中书省,还没回来。"
"等他回来我跟他说。你先去忙。"
裴文走了。沈青瓷把第三册底稿收进抽屉,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。
上辈子皇帝没召见过她。上辈子她连东宫的门都没进过。沈婉清入东宫那天起,她就成了侯府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——没人记得她,没人提起她,没人觉得她值得被皇帝看一眼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皇帝要见她。不是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,是因为她是太子妃。
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刚入冬,殿里烧了地龙,暖烘烘的,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。
"郑嬷嬷。"
郑嬷嬷从耳房进来,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缝完的帕子。
"娘娘。"
"明天入宫,帮我理妆。"
郑嬷嬷把帕子收了,走到妆台旁,看了看她。
"娘娘打算穿哪套?"
"素净些的。不用大妆,不用凤冠。穿那件藕荷色的常服,配一条金累丝的璎珞就够了。"
郑嬷嬷点头,从柜子里把衣裳取出来抖开看了看。
"娘娘,今日入宫,全天下都看着。您要不要再郑重些?"
"郑重不是穿得厚。"沈青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"是说话稳、坐得住。"
"是。"郑嬷嬷把衣裳搭好,又看了看妆匣,"那发式呢?"
"梳个简单的髻,别太复杂。"
"戴什么首饰?"
沈青瓷没立刻回答。她拉开妆台旁边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那个檀木匣子。
匣子打开,八件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最上面那件——一支素银簪。
簪身发暗,簪头磨得起了毛边。不值几个钱。
她把簪子拿出来,搁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"戴这个。"
郑嬷嬷看了一眼那支簪子,认得。
"这是——"
"我娘的。"
郑嬷嬷没再说话。
沈青瓷把簪子搁在妆台上,又看了看匣子里剩下的七件。旧信、证词、玉镯、并肩之约、印模、绣样、宗谱更正议副本——每一件都是一步路,从佛堂的青砖底下走到了东宫的寝殿。
她把匣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
"嬷嬷。"
"在。"
"这簪子断过一次,后来又接回来了。"
"奴婢知道。"
"戴着它入宫,不是因为它值钱。是因为它陪我走了最远的路。"
郑嬷嬷应了一声,没多说。她拿起梳子替沈青瓷拢头发,一梳一梳地往下顺,挽了个简素的髻,然后把银簪插上去。
簪子插好之后,郑嬷嬷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铜镜里,藕荷色常服衬着银簪,不张扬,不寒酸。沈青瓷的脸在镜子里很平静——没有紧张,也没有刻意端着。
"嬷嬷,你说陛下为什么忽然要见我?"
郑嬷嬷想了想:"大婚之后太子妃入宫谢恩是规矩,但那在婚后第三天就该走了。拖到现在——一个月了才传召,要么是陛下忙,要么是陛下故意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您在东宫站住脚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。
"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二年,看得比我透。"
"奴婢只是见多了。先太子妃当年入宫面圣,也是婚后一个月。陛下问她话,问的不是针线、不是厨艺——问的是东宫的人和事。"
"那陛下问完之后呢?"
"先太子妃答得周全,陛下点了头。从那天起,先太子妃才算在宫里立住了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萧景琰回来了,进门看见她穿着藕荷色常服坐在妆台前,目光在她头上的银簪停了一下。
"理好妆了?"
"嗯。"
"裴文跟我说了。父皇传你入宫。"
"明天辰时。"
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,看了看她的衣裳和发式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"紧张吗?"
"不紧张。"
"骗人。你手在攥着。"
沈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攥着,指节发白。她松开手,把手搁在膝上。
"行,有一点。"
"父皇这个人,不凶。但他问话的时候不看人,看茶碗。你答的时候别盯着他的眼睛看,看他茶碗里的茶叶。"
"为什么?"
"他看茶碗的时候是在想怎么问下一句。你看茶叶就知道他快开口了,有心理准备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被他问了十年。"
沈青瓷嘴角动了一下。
"还有一桩。"萧景琰说,"他要是问东宫的事,你照实说。他不喜人遮掩。"
"要是问到不该说的呢?"
"什么是不该说的?"
"比如你外朝的事。"
"他不会问。他传的是太子妃,问的是东宫内务。外朝的事他不会从你嘴里掏。"
"那我就放心了。"
萧景琰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"青瓷。"
"嗯?"
"父皇要是问你一句话——'你嫁进东宫图什么'——你怎么答?"
沈青瓷想了一下。
"我不图什么。"
"这话他不爱听。"
"那我换个说法——我图把东宫管好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"行。就这么答。"
他走了。
第二天辰时,东宫的步辇停在了二门外。
四个轿夫,两个跟班宫女,郑嬷嬷随行。沈青瓷从殿里出来,身上藕荷色常服,头上银簪,腰间一枚静水小印。
方妈妈在门口等着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
"娘娘,拿着。宫里路远,暖着点。"
"不用。"
"拿着吧娘娘——"
"我说不用。"沈青瓷上了步辇坐稳,"方妈妈,回去看着灶上的火,别让厨房偷懒。"
"得嘞。"方妈妈把手炉递给青黛,退了两步。
步辇抬起来,稳稳地往前走。出了东宫二门,拐上御道。
宫墙两边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光,金黄色的,晃眼。路上遇到几个宫人,看见步辇纷纷退到路边低头行礼。
沈青瓷坐在辇上,手搁在膝上。银簪在晨光里反了一点光,映在她鬓边。
郑嬷嬷走在辇旁,低声说了一句:"娘娘,过了这道宫门就是后宫了。"
"嗯。"
"太后娘娘住寿安宫,在御花园西边。皇后娘娘住坤宁宫,在中轴线上。贵妃住长春宫,在坤宁宫东边。"
"这几个我记住了。"
"还有一位——淑妃娘娘,住承乾宫。她平时不出宫门,但跟尚服局走得很近。"
沈青瓷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"淑妃跟尚服局走得近?"
"是。淑妃宫里的衣裳料子全从尚服局走,量比别的宫多一倍。"
"这个回去再说。"
"是。"
步辇转过最后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一座宫门。门楣上悬着匾,金底黑字——
"乾清宫。"
皇帝的寝宫,也是日常召见臣工的地方。
宫门口站着两个太监,看见步辇过来,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。
"太子妃娘娘到了?陛下在里头等着呢,请娘娘下车辇。"
沈青瓷起身,从辇上下来。她理了理衣袖,抚平了裙角上的一丝褶皱。
郑嬷嬷凑过来想扶她,被她摆手挡了。
"不用扶。我自己走。"
她抬脚迈上台阶,穿过宫门。
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宫灯齐燃,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在脚下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银簪在鬓边微微晃动。
甬道尽头,一扇朱红大门半开着。门内隐约能看见一张龙案,案后有人坐着。
门口的太监高唱了一声——
"太子妃娘娘到——"
沈青瓷站在门槛上,没有停步。她抬起脚,跨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