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!出事了!”
马晓腾几乎是撞开办公室门的,眼镜歪在鼻梁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江潮正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工业园区的轮廓。他转过身,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电断了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马晓腾一愣,随即急道,“整个片区都停了!电力局说是变电站设备更新,要停四十八小时!可咱们研发中心的无尘实验室,那些进口设备一旦断电超过两小时,恒温系统就会崩溃,里面的精密元件全得报废!”
“果汁生产线呢?”
“也停了。现在正是灌装旺季,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,要是停产两天……”马晓腾没敢往下说。
江潮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。听筒里传来忙音——连电话线都断了。
“通讯也掐了。”他放下电话,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,“陆长青这是要玩釜底抽薪啊。”
“陆总?那个港商?”马晓腾愣住了,“他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因为他急了。”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片区电网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,“变电站设备更新?这么巧就停我们这片?你去查查,陆长青在电力局有没有熟人。”
马晓腾刚要说话,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。
王铁柱喘着粗气进来,手里还拎着个扳手:“江哥!外头来了几辆电力局的车,说是要检修线路,把咱们厂区总闸都给锁了!我他妈跟他们理论,那帮孙子说这是规定!”
“让他们锁。”江潮摆摆手,“铁柱,你现在去车队,把咱们那二十台重型冷藏车全部开过来,就停在研发中心后面的空地上。”
王铁柱眨眨眼:“干啥?要运货?”
“发电。”
“啊?”
“每台车头都自带五十千瓦的制冷发电机组,二十台并网,够咱们核心产线用了。”江潮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电网图,“还记得去年冬天,咱们用冷藏车给渔村临时供电的事儿吗?”
王铁柱一拍脑门:“想起来了!当时您就说,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顶大用!”
“去办吧。两小时内,我要看到研发中心的灯亮起来。”江潮顿了顿,“记住,把车排成方阵,电缆从车尾接出来,直接连到厂区备用接口。别让外头那些‘检修’的人看见。”
“明白!”王铁柱转身就跑。
马晓腾还愣在原地:“江总,这……这合规吗?”
“合规?”江潮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翻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,“林晚意上个月就帮咱们申请了‘企业自备电源应急许可’,就是防着这一手。”
他把文件拍在桌上:“现在,你去盯着实验室。电一来,立刻恢复恒温系统。那些设备要是坏了一台,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零件用。”
马晓腾脖子一缩,赶紧跑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江潮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电力局那几辆黄色的工程车。车里的人正抽烟说笑,完全没有要检修的样子。
他掏出怀里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陆秉坤,1985年因走私精密电子元件入狱,刑期十五年,1987年因“重大立功表现”减刑释放,下落不明。
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——那是当年案件的卷宗材料,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,但那双眼睛里的阴冷,和陆长青握手时他感受到的寒意,一模一样。
江潮合上笔记本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这次通了。
“梁队,是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东西我拿到了,您现在方便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:“老地方,半小时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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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的老茶馆二楼,最里面的包厢。
梁警官穿着便服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工人。他接过江潮递来的铁盒,打开后,里面是几块烧焦的电路板残片,还有几个微型电子元件。
“这就是你上次说的,从废品站那批‘洋垃圾’里筛出来的?”梁警官戴上老花镜,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,仔细端详。
“对。当时觉得不对劲,就留下来了。”江潮给他倒上茶,“这些玩意儿,国内应该没有吧?”
梁警官没说话,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,抽出几张照片。照片上是类似的电子元件,旁边有编号和鉴定说明。
“你看这个序列号。”梁警官指着照片上的钢印,“K-7743,这是美国八十年代初期的军用监听组件型号,严格禁运。1985年陆秉坤那起案子,走私的就是这批货。”
他把江潮带来的残片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残片上的钢印虽然烧毁了大半,但还能辨认出“K-77”的字样。
“高度重合。”梁警官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当年陆秉坤咬死了说货是从香港转手的,上家是谁他也不知道。因为‘配合调查’,减了八年刑。出狱后就消失了。”
“如果陆长青就是陆秉坤,”江潮缓缓道,“那他现在的港商身份,还有那些所谓的‘外资’,恐怕都是洗白的幌子。”
梁警官盯着他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江潮说,“但他今天断了我的电,想逼我破产。这种手段,不像正经商人。”
“断电?”梁警官皱眉,“电力局那边……”
“我已经处理了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这个时间,我的厂应该已经用自备电源恢复生产了。”
梁警官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总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。”
“梁队,如果陆长青真是陆秉坤,他现在回来想干什么?”江潮问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梁警官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报仇。当年抓他的专案组组长,三年前因病去世了。但他那种人,恨的不只是警察,所有挡他路的人他都恨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他找到了更大的靠山,或者更大的生意。”梁警官压低声音,“最近我们接到通报,国际刑警在查一条从东南亚到内地的洗钱线,数额巨大。如果陆秉坤搭上了这条线,那他回来就不是报仇那么简单了。”
江潮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:“这个,您或许用得上。”
梁警官打开信封,里面是几张照片。照片上,陆长青旗下的化工厂正在向河道排放暗红色的废水,岸边草木枯黄。
“工业废水未经处理直接排放,我已经向环保部门匿名举报了。”江潮说,“但如果有刑侦介入,或许能查到更多东西。”
梁警官收起照片,深深看了江潮一眼:“你小子,早就开始布局了?”
“自保而已。”江潮站起身,“梁队,我先回去了。厂里还有一堆事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梁警官沉声道,“陆秉坤当年就是个疯子,现在换了身份,只会更危险。”
江潮点点头,推门离开了包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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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潮起果汁厂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厂区后面的空地上,二十台重型冷藏车排成整齐的方阵,粗黑的电缆从车尾接出来,像蛛网一样汇入厂房的配电箱。研发中心的窗户里透出灯光,生产线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王铁柱正蹲在一台车头前检查机组,看见江潮回来,咧嘴笑道:“江哥!全搞定了!现在咱们厂的电,比电力局供的还稳!”
“干得好。”江潮拍拍他肩膀,“让兄弟们轮流值班,机组不能停。”
“明白!”
正说着,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江潮抬眼望去,只见几辆采访车停在门外,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、举着话筒,正往厂区里挤。保安拦着不让进,双方推推搡搡。
领头的记者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,他举着话筒对着摄像机大喊:“观众朋友们!我们现在就在潮起果汁厂门口!据群众举报,该厂非法挪用民用电网资源,私接电缆,严重干扰周边居民正常用电!”
江潮眯起眼睛。
王铁柱骂了句脏话:“他妈的,这肯定是陆长青找来的!”
“让他拍。”江潮整理了一下衣领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记者们看见正主来了,立刻围了上来。长枪短炮对准江潮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“江总!请问你们厂为什么在停电期间私自发电?是否侵占了公共电力资源?”
“江总!有居民反映你们厂的发电设备噪音扰民,您作何解释?”
“江总……”
江潮抬起手,现场安静下来。
他看向那个领头的眼镜记者,忽然笑了:“记者同志,你说我们非法用电,有证据吗?”
眼镜记者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:“你们私接电缆,这不是明摆着吗?”
“私接?”江潮转身,朝王铁柱使了个眼色。
王铁柱会意,立刻从办公室里捧出一个镶着玻璃框的文件,高高举起。
江潮指着文件上的红章 “这是市经委和电力局联合签发的‘企业自备电源应急许可书’,允许我们在电网故障期间使用自备电源维持生产。文件编号1988-047,你们可以去查。”
记者们面面相觑。
眼镜记者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那……那你们发电产生的污染呢?周边居民……”
“污染?”江潮打断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,“记者同志,我倒是想请教一下,你们对真正的污染企业,有没有这么关心?”
他把照片甩在记者面前。
照片上,陆长青化工厂的排污口正汩汩涌出黑红色的废水,河道里漂浮着死鱼。
“这是今天上午,在陆氏化工园区拍到的。”江潮声音冷了下来,“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入河道,下游三个村的饮用水都受影响。这事儿,你们报道了吗?”
眼镜记者额头冒汗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其他记者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立刻调转镜头对准那些照片,咔嚓咔嚓拍个不停。
就在这时,厂区里跑出来一个文员,手里举着一张传真纸,气喘吁吁地喊:“江总!加急传真!小葛从上海发来的!”
江潮接过传真,快速扫了一眼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行都像重锤砸在心上:
“陆长青用于收购潮起股份的资金流水已查明。其中一笔三千万款项,来源为东南亚‘金三角贸易公司’。该公司实际控制人系国际刑警红色通缉犯,涉嫌跨国洗钱、毒品走私。资金于五日前经香港中转进入内地。”
江潮抬起头,看向远处陆氏化工园区那几根高耸的烟囱。
围城的墙已经砌起来了。
但现在,他找到了第一道裂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