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正殿比沈青瓷想象的小。
不是小,是空。殿里没摆多少东西,一张黄花梨大案,一把紫檀椅,案上搁着佛经和一盏茶。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,香案上的檀香烧了一半,灰落在铜炉沿上。
太后坐在紫檀椅上。
六十出头的妇人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脸瘦,颧骨高,眼窝有点深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褙子,没戴什么首饰,手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。
她没看沈青瓷。在看茶碗。
"臣妾沈氏,叩见太后娘娘。"沈青瓷行了大礼,三跪九叩,额头触地。
太后没喊起。
沈青瓷就跪着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搁下。
"起来吧。"
沈青瓷站起来。
太后没说赐座。
郑嬷嬷在门口候着,没跟进来。殿里只有沈青瓷一个人站着,面对太后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,在她头上的银簪停了一下。
"坐什么坐,站着说。"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"问你三件事,答得上就答,答不上就说不知道。"
"是。"
"第一件——东宫一年用度几何?"
沈青瓷没犹豫。
"东宫本年度支总计白银一万二千四百七十三两六钱。其中俸禄四千二百两,采买三千八百两,赏赐一千九百两,修缮九百两,其余杂项支出一千六百七十三两六钱。较去年减了四百二十两,因今年裁撤了三处冗余采办。"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眼皮抬了一下。
"减的那四百二十两,从哪儿减的?"
"采买类。去年东宫蜀锦采买四十匹,每匹报十二两,今年改为直接从织造局调拨,每匹省四两,合计省一百六十两。另外月例有虚报,侍卫月例被中间克扣每月五钱,三十二人一年补回一百九十二两。其余零散虚报合计约六十八两。"
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"第二件——太子起居可安?"
"殿下每日卯时起身,卯时三刻用早膳,辰时去前殿视事。午膳在前殿用,申时回寝殿。近三月因朝中事务繁忙,常至亥时才歇。每月大约有五六宿睡在前殿偏殿。"
"他胃不好,知道吗?"
"知道。今年入冬前让厨房把他的晚膳改成温粥配面食,油腻的撤了大半。"
"他吃了吗?"
"吃了。一开始嫌淡,后来习惯了。"
太后没说话。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"第三件。"
她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"你父亲那桩案子,了到哪一步了?"
殿里的空气沉了一瞬。
沈青瓷的脊背没弯。
"都察院定谳,罪属沈镇北一人,侯府公账族产无涉,爵位保留待议。侯府照旧承袭,由臣妾幼弟沈祁承爵,因年幼暂由臣妾署理外务。"
太后看着她。
"你爹贪了北境三年军饷,你知道?"
"知道。"
"你怎么看?"
"罪在父身,不在侯府。定谳已明。"
太后没接话。放下茶碗,看了她几息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"太后娘娘——臣妾来迟了。"
声音带着三分笑意。门帘打起来,一个女人走进来。
三十多岁,身量高挑,穿一件秋香色织金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凤钗。面容白净,五官精致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。
窦贵妃。代掌宫务六年。
她身后跟着曹尚宫。曹尚宫低着头,但嘴角抿得紧紧的——明显是刚告过状。
窦贵妃进来先给太后行了个礼,又转身看了沈青瓷一眼。
"哟,太子妃来了?臣妾还想着今天赶过来迎一迎——到底晚了一步。"
"窦贵妃客气。"沈青瓷微微低头。
窦贵妃笑了一下,走到太后身旁站定。目光在沈青瓷身上打了个转,落在那支银簪上。
"太后,这位就是新进的太子妃?瞧着倒是乖巧。"
太后没接话。
窦贵妃也没等太后接,自己往下说了。
"说起来,臣妾前儿个听见一桩事。太子妃的娘家——镇北侯府,几年前不是出了桩案子?北境军饷贪墨,闹得沸沸扬扬的。"
她笑了一声。
"罪臣之家的女儿,也配立于内廷——这话臣妾本不该说。但宫里头姐妹们私下议论,臣妾总不能堵人家的嘴。"
殿里安静了。
太后没说话,端着茶碗。
曹尚宫站在窦贵妃身后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沈青瓷没辩。
她站得笔直,抬起头,直直看着窦贵妃。
"贵妃娘娘说的案子,臣妾清楚。都察院景和四年八月十二定谳——"
她一字一字往下说。
"'查镇北侯沈镇北贪墨北境军饷一案,经都察院三司会审,罪属沈镇北一人,侯府公账族产无涉,爵位保留待议。沈氏族人不知情、未参与、未分赃。'"
她背完,停了一下。
"这是定谳原文。一字不差。"
窦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都察院的折子臣妾背得出,刑部的复核批文臣妾也背得出。如果贵妃娘娘想听,臣妾可以接着背。"
窦贵妃看了她两息。
"你倒记得清楚。"
"臣妾是罪臣的女儿。自己父亲的事记不清楚,那才叫不孝。"
太后在这时候开口了。
"行了。"
两个字,不重不轻。窦贵妃和沈青瓷同时收了声。
太后看了沈青瓷一眼,又看了窦贵妃一眼。
"知道了。"
就三个字。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她对窦贵妃说:"你替我送送太子妃。"
窦贵妃应了一声:"是。"
沈青瓷行礼告退。转身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忽然说了句话。
"你头上的簪子——谁给你的?"
沈青瓷停了一步。
"臣妾母亲的遗物。"
太后没再说了。
沈青瓷跨出门槛。
殿外,窦贵妃跟了出来。走了几步,忽然在她身后开了口。
"太子妃。"
沈青瓷站住,回头。
窦贵妃笑着看她,目光很温和。
"宫里规矩多,慢慢学。"
沈青瓷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
"谢贵妃娘娘提点。"
窦贵妃笑了一下,转身回殿了。
沈青瓷站在慈宁宫外的廊下,没动。青黛从角落里跑过来,郑嬷嬷也快步迎上。
"娘娘,怎么样?"
"走。回东宫。"
步辇抬过来,她上了辇坐稳。
辇子往前走。她撩开帘子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慈宁宫的门还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嬷嬷,一动不动。
她放下帘子。
"嬷嬷。"
"在。"
"从尚宫局到慈宁宫,一路上替长春宫递过话、打过眼色的人——你帮我数数,有几个?"
郑嬷嬷想了想。
"曹尚宫、尚宫局廊下那两个小宫女、慈宁宫门口通报的那个嬷嬷,还有窦贵妃身边跟着的那个丫鬟。"
"四个。"
"是,四个。"
沈青瓷把手搁在膝上,手指在裙面上敲了一下。
"嬷嬷,从明天起,这四个人的底你给我查清楚。谁家的关系、哪年进宫的、跟长春宫搭上线多久了——不用急,慢慢查。"
"是。"
步辇出了内廷宫门,拐上御道。沈青瓷靠在辇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
太后三问——问东宫用度,是在看她在不在管事;问太子起居,是在看她在不在照顾人;问侯府旧案,是在试探她的底。
三问她都答了。太后只说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这三个字,可以是好,可以是不是好。
窦贵妃那步棋——拿军饷案戳她的出身——她接住了。定谳原文背出来,窦贵妃没词了。但窦贵妃最后那句"宫里规矩多,慢慢学",不是好话。
那是通知——以后还有。
沈青瓷睁开眼。
步辇已经过了东宫二门,快到寝殿了。
辇子停下,她下了辇,走回殿里。桌上那本第三册民情辑要的底稿还摊着。她走到书案前,把它合上,收进抽屉。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在手里翻了翻。
椒房殿偏阁。
她把钥匙搁在信物匣旁边,想了想,又拿起来放进了匣子里。九件了。
"青黛。"
"娘娘?"
"磨墨。"
"这会儿磨墨?"
"嗯。"
青黛去磨墨了。沈青瓷铺开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四行字。
第一行:曹尚宫。
第二行:尚宫局廊下两宫女。
第三行:慈宁宫门口通报嬷嬷。
第四行:窦贵妃随侍丫鬟。
写完,在每行后面画了个圈。
青黛端着墨过来,看见纸上的四个圈,没敢问。
沈青瓷搁下笔,把纸折好,收进匣子旁边的抽屉里——跟那份六部格局的纸放在了一起。
"青黛,明天裴大人来送民情抄录的时候,你帮我问他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问他认不认识长春宫的人。"
